李静媚走时,京城仍是阴天。像是一场雪将下未下,京都的冬天毕竟还没有到来。但她并不是第一个离开的,第一批走的是城中世家,不单有李氏、还有户部林氏、禁军周氏……
城门守备的禁军已经不再阻拦,他们比谁都清楚,车上坐的是谁:城中重臣,还有重臣的家眷。
到了第四天早上,城中基本已经只剩了一个空架子,李静媚和李仙儿作为千牛卫的统领、副统领殿后。李静媚那日没有穿千牛卫的军铠,而是披了一身轻甲,仍感到寒意往自己骨头缝里钻。
她出城时在门口勒住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池。
护城河边红叶还未落尽,若去掉逃亡的人群,景色仍如诗画,此刻天光昏昧不明,周陵还没有醒来,像是陷入一场长睡不起的锦绣繁华梦中。
她静静地瞧了好久。直到李仙儿在身边唤了句将军,才重新紧握住马缰,“走吧。”
这之后又过了半天,有斥候出现在北门外。他们没急着攻城,只是在城外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遍,又退回去了。到了下午,北门外忽然多了一杆旗,一个四十来岁操北方口音的文官,口称大周皇帝陛下,关西陆帅奉书。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陆寻英的劝降信就已经承在了萧祁瑾案头。字当然是他熟悉的,飘逸漂亮,同样的字至今还挂在京城琼枝楼的匾额上。萧祁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信凑到烛火上,他瞧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就开口道。
“道长,我以为您走了。”
灵犀子从阴影里显出来,他今日没穿那身守江锦的道袍,倒是换上了萧祁瑾头回见他时穿的半旧衣裳,腰间系着那条五毒紫金铃,走路时叮当作响,这让他看起来不完全像是侍奉三清的道士,反而像个化外之人。
他在御座前几步处站定,垂首,声音平静无波,极其恭顺。
“臣是陛下的臣子,更是陛下的道友,大劫将至,臣怎可背弃陛下,先求苟活。”
萧祁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曾明白过这个心怀叵测的道士。
“城中禁军还剩多少?”
“去了皇后娘娘带走的那些,不足三千,老弱占半。”灵犀子答。
“能守吗?”
“守不住。”
萧祁瑾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不意外,但灵犀子接着又道,“城内还有不少的炮药,皆是禁军武库之中遗下的,娘娘仓促之间还未带走。”
萧祁瑾这回抬起了眼睛,灵犀子往前走半步,烛火映在他眼睛底下,亮堂堂的。
“在城内挖地道。”他说,“一直挖到城墙基下,把炮药填进去,只要他们攻城,就点燃引线,城墙倒坍,骑兵就进不来了。”
萧祁瑾沉默以待,灵犀子得以接着说下去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即便进不来,城门也会炸开,让乱兵涌入,要在废墟里攻城,要清出一条路来,至少要耗他个三五日。”
“……有这三五日,足够渡江的人走远了。”
萧祁瑾看着眼前陷入狂热之中,几乎有些陌生的灵犀子,感到他对他们脚下的这座城市似乎有种莫大的恨意,如同一只狂兽不堪囚禁,总要将一切毁个干净才肯罢休。
但他年轻时不曾参与太多政事,明德皇帝侵攻守江之时,他更是跟自己的母妃一起在冷宫里发霉,故而那恨意来源为何,他一概不知。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灵犀子退后几步,躬身行礼,“谨遵陛下旨意。”,随后,他从袖中掏了一瓶什么,搁在萧祁瑾面前。
“陛下,将这个收好。算是臣给陛下最后做件事。”
但他能做、且将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他带着造丹房的心腹,分头去了粮仓、衙署和武库,把能烧的东西尽数点起来,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一时间将天色染成烈红,与街上血泊,城头旗帜,竟不可分辨。
偶尔有一队禁军冲过去,很快又被乱民冲散。
他认出许氏的府兵和许华严的门下仍在街上救护百姓,组织南逃——在所有的世家之中,尚书令许氏。是为数不多没有立即南逃的几个,即便在此时,紧急政令也依然从那位清流君子的手中流出,禁军分身乏术,许华严就调动了自家的府兵,又发动了所有门人弟子,尽力将被抛弃在这座城里的生民疏散出去。
灵犀子不免嗤笑他迂腐,但又拿他没办法——他手里仍有尚书台的大印,他发出的文书仍是大周的金口玉言,底层小吏和尚未溃散的守军,仍然在本能地听从他的指令。
他本来打算将坊市也点燃,正是因为许华严在此设立的调度使,才没能得逞——毕竟,萧祁瑾只让他去寻火药,可没让他放火烧城。他只得悻悻打马转身,去往城南最大的一处禁军武库之前。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库门紧闭。门前站着十几个人。他们并非禁军,却是钦天监的官员,皆穿青色官服。为首是个面覆白纱的女子,面容似玉,在这场举世大劫之中,仍显得清冷凛冽,不可侵犯。
灵犀子咬牙切齿,“师妹,让路。”
林负没动。
“师哥,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回去吧。毁了周陵容易,可在这之后呢?火烧数日,乱兵横行,百姓死伤无数。你报了凤郡之仇,可这些百姓,哪一个见过小别关一眼?”
“他们都是大周的忠臣顺民,岂不该给大周陪葬么?”灵犀子冷笑一声,“师妹,你我也算同门一场,我不想杀你,快点给我让开。”
林负站在那里,半步未退,灵犀子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他一挥手,身后跟着的禁军就冲上去,一把扯下林负的梁冠,这一下扯散了头发,也扯掉了她眼前的白纱,露出下面那双漂亮但无神的眼睛。
她被粗暴地推搡到地上,强压着跪在火药库门前的石阶上。灵犀子反手拔了一个近卫腰间的短刀,睥睨一圈,钦天监众人皆是文官,在这外显的杀意前,纷纷面露惧色。
灵犀子将刀抵在了她如玉的颈项之上,“太史令林负公然抗旨不遵,今奉陛下手谕,凡阻城中守备者,皆格杀勿论。”
“住手!”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巷口传来,与此同时,一支白羽箭自人群之中飞出,精准地命中了灵犀子的刀刃,灵犀子也并非什么练家子,近距离挨了这一箭,短刀当场脱手飞出。
“什么人?!”他愠怒地回头,分开人群的,是一杆翠竹一样的身影——许华严。
他退了平日文人的宽袍大袖,穿了一身利落短衣,手中提着一柄防身的长剑,脸颊上还有救火时留下的黑灰,他身后的府兵迅速与灵犀子带来的近卫对峙起来。
他没理会灵犀子,而是径直走过去拉起林负,背对着灵犀子,用身体挡住她,替她拍去身上沾的泥水。两人距离极近时,林负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火药不会燃,尚书令宽心。”
许华严嗯了一声,又道,“南门外明水桥有暗渠涵洞,里头有一艘小渔船,太史令带着钦天监的典籍等,速速离去,此外,某身负守城安民之责,不敢擅离,皇后娘娘托付我一件事,怕做得不成,还要再托太史令……”
之后的话语极低极密,旁人再也听不清楚。等说完了,他就把林负往身后的府兵里一推,“送林大人走!”
灵犀子看着他,眯起眼睛,“许相,您这是要抗旨不遵么?这京城如今已是死局,陛下下旨,绝不资敌,您带府兵阻挠,莫不是想把这武库留给陆寻英做见面礼?”
许华严转身,不卑不亢地看着灵犀子,长剑斜指地面,冷声开口,“道长既然奉旨殉国,本相拦不住。武库就在这里,请便。”
他心里清楚,同这疯子在这里纠缠毫无意义,陆寻英深谙围三缺一之法,北门外,楚涯带兵列阵,喊杀震天,冲车几次推上去又退回来,却不往城根下靠,东门外关中的弓弩手射的城头守军抬不起头,却始终不架云梯,只有西门的姬策在领人真的强攻——他们在故意把人往南门赶,等到西门破了,魂飞魄散的守军就会顷刻挤满南门,到时候,就是纵横天下无敌的关西轻骑出场之刻。
许华严略懂兵事,他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到来,但他得让这一切来得再晚一些,他需要每一寸兵力去拖延姬暮野入城的脚步。为城南还在登船的世家和百姓,争取哪怕一炷香的时间。
他不耐烦再看灵犀子,提剑离开此地。
灵犀子冷哼一声,转过身,一脚踹开了禁军武库那扇沉重的大门。
“都给我搬出来,不用再搬去哪儿了,就地设引……”
他卡住了。
那些成桶堆放的干燥炮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横流的水渍,武库后方连接着护城河的地下水闸不知何时被彻底砸毁,浑浊的河水倒灌而入。
……灵犀子忽然明白了她为何命也不要,带着钦天监众同僚在此拖延时间。
几万斤炮药如今像是一堆被暴雨浇透的烂泥,摊在木架上,地砖上,硝石已经流失,只剩下木炭粉和硫磺,油腻腻地粘在墙上,武库内就弥漫着那股极其刺鼻的臭气。
再也没有哪支火把,能点燃一滩烂泥。
许华严带着自己的府兵和不愿投降的禁军在西门外整整撑了两个时辰。他生长周陵城中,几乎不曾亲临战线,可就靠着条分缕析地配置火油、滚木、砸云梯,一条一条地精算每条人命的去路,竟这位北地谋主生生在城外拦了两个时辰[1],姬策气得脸色铁青:他几度带兵逐猎纳利尔部、萨达呼兰部,轻取圣山,竟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被一个拿笔杆子的文官逼得寸步难行,他不得不咬牙下令抬来投石车,不计伤亡才拿下这道西门。
在恐怖的燃烧声里,关西步卒和流民军队才终于叩开了周陵这座耸立百年的国都巨城。说来奇怪,周都历经十代经营,城墙高逾数十丈,城门亦有数尺之厚,但最后砸毁它的,竟是一颗毫不起眼的,浸透了火油的粗藤包裹的石头。
那种令人牙齿发酸的撕裂声传遍了战场,城门外层镶嵌的铁片铜钉瞬间变形、崩飞,雨点般切入周围的青石地砖里。巨大的冲力使得门闩也吃不住,自中间崩断,这块包铁的巨木不再是都城屏障,重新回归了其木石死物的原本形态,嘶吼咆哮着,向门洞内部倒坍而去。
城头上的守军在这股可怕的震波下人仰马翻,在门洞之外,烟尘翻滚不休,一息短暂的死寂之后,隐隐透出了北地玄甲重骑那冰冷刺骨的黑色铠甲,以及肃立的战马那令人胆寒的响鼻声。
城上,无论是被许华严鼓动的禁军,还是他自己带来的府兵,都已经没有活人了。他自己是最后才被几位亲卫和学生拉下来送出南门的。控制这座已经群龙无首的城池没有花太多时间,倒是整顿军纪颇废了姬暮野一番功夫——不单是楚涯的流民营,就算是一向军纪严明的关西营,在小别关和周陵之下,吃了这么大的亏,都憋着劲要好好报复一番,姬暮野不得不狠心砍了十几颗试图趁火打劫的人头,整整齐齐挂在朱雀大街的牌楼上,这才将将整顿军纪。
他料理好了一切,复回去找陆寻英。
还有最后一章,虽无人看,也是时候燃起来战斗了。
【1】虽则老许是本文中审美男色的主要对象(简称主角)之一,但从设定上来讲他就是不很通军事,技能点主要点在内政上,也算尽力了。
虽败犹荣虽败犹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5章 破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