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全文完

陆寻英是在紫宸宫里给姬暮野找着的,他身上犹还穿着上战场的劲装软甲,珍珠碎玉散落一地,显然是宫人仓皇出逃之时抢夺所致,甚至于连铺地金砖上都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人试图将金砖撬下来带走,但未能如愿。

八年前,他是陆氏质子,装成人畜无害的海棠花高高仰望着坐在金殿上的明德皇帝。八年之后,他用几十万具尸骨铺路,终于踏碎了这扇门槛。

大殿里没有一丝人气,只有长明灯依然幽幽燃亮。

萧祁瑾一身明黄道袍,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嘴角肌肉扭曲,一丝黑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他用自以为最体面的方式结束其惶恐的一生,只有那个被摔碎的丹药小瓶,犹然泄露他死前内心的极大恐惧。

陆寻英听见身后脚步声响,就转过身去,瞧见姬暮野正在那里,倒提着苗刀,刀口上还淌着长长一道血迹。

“萧祁瑾死了。”他看着龙椅上的死尸,平静地总结道,站到了陆寻英身边。陆寻英点点头,“我看到了。”他过了会儿,又问,“萧伏朝呢?”

“我带人搜了整个后宫和东宫。”姬暮野微微偏头注视他,目光锐利,“没有,李静媚可能提前送他走了,但几日前她出城的时候,同行的不见有孩童。”

陆寻英微微垂下眼帘,手指习惯性地在袖口摩挲。

“李静媚是聪明人,她自己带着千牛卫精兵尚且要甩掉辎重全速行军,何况带个孩子,她一定会把这块宝贝秘密地送出去,跟她分兵两路。”

陆寻英的眼神里有种残忍的清明,“在这京城之中,能在这个时候,有能力,也有心思送走太子,又且深受李静媚信赖的……”

他们都没说话,那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是姬策闯进来打破了此刻的岑寂。

“找到了,是许华严。”,他拖着一条腿,走得很快。

“斥候回报,西门被破之前,许华严的人在南门外的水路上强征了一队商船,护送尚书令登船,但随行的另有不打许氏府兵旗号着,脚步沉稳,皆是死士,船只走水路暗渠,但不往江楚,往岳田去,即便他不带着太子,也必然知道太子何在。”

“我去追。”姬暮野的心思何等敏锐,他立即道,“船速快,但轻骑若抄近道,能在鹧鸪渡口截住他们。”

陆寻英静静地瞧着他,抿唇,点点头,姬暮野又问他,“追到如何呢?”

这是个沉重的,但是没法回避的问题——只要萧伏朝还活着,大周就没有倒,岳田、江楚之地的世家门阀就找得到主心骨,这场仗就永远不可能打完,李氏也势必会用好手中这块小小的牌,挟天子以令诸侯,割据一方。

陆寻英开口了,答案是他们三个都能猜到的。

“……杀。”

龙椅上的死皇帝默不作声,仿佛因这寒冷的字也噤了声,风亦不语,只有宫城里未灭的火在毕毕剥剥地燃烧。姬暮野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北风萧瑟之时,风向南吹,船向江楚、岳田渡口走,故而速度极快,姬暮野带人甩了重甲,用陆寻芳一手调校出来的女轻骑[1]打头阵,再以关中水师全速追击,这才堪堪在芦苇荡口截住了许华严。

此时此刻,数十艘战船将这位大周尚书令的座船围定当中,姬暮野身后轻骑张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放箭。

而许华严……许华严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着他如墨鬓发,他连经硝烟战火,显得有些疲惫,但清雅俊美不改,负手站在那里,从容儒雅,岳峙渊渟。

“许相,别来无恙。”姬暮野示意快船靠拢。

许华严向前几步,开口时声音里颇有几分关切,“姬将军。周陵的大火如何?”

姬暮野没想到他此刻关心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回复,“武库毁了大半,但坊市民居大体无碍,我军中参军、副将等已带人去救火安民了……季棠不是那等残虐之主,许相无忧。”

许华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他做揖道,“如此,许某替周陵百姓谢过季棠,也谢过将军。”

姬暮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尚书令,既然要谢,便带着从者与本将回去吧。您也知道,我等大费周折地追上来,不是但为了找您。”

“太子萧伏朝何在?”

许华严笑了,“不愧是天下无双的陆季棠。我和李将军自以这调虎离山计使得圆满,现在看来倒是托大,竟让他一眼看穿。”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紧闭的舱门,神色坦荡。

“将军说得不错,太子就在我船中。只是许某有个不情之请。”

“尚书令请讲。”

许华严叹口气,“当年靖泽皇帝登基,在别院鸩杀废太子萧祁明,兄弟相残,血染禁宫。此事许某难逃干系,是我劝我父交出了废太子。如今大势已去……若我带着这船人投降,姬将军,你能否给萧家留下这一点香火?””

他语气温柔,言辞竟如恳求,“许某手上沾过一个七岁孩子的血,不愿再沾自己学生的血了。”

姬暮野沉默一晌,略略颔首,声平气稳,听不出波澜,“这是自然。稚子何辜,只要太子入关,我以北地军旗和项上人头保他不死。”

许华严盯着姬暮野看了许久,好像在掂量他是否说谎,过了好一会儿,才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姬将军,你登船吧。太子就在舱里,他被吓坏了,非得我亲自领着才肯见人。”

姬暮野心头稍松,抬脚踏上跳板,弯腰去掀乌蓬船上竹帘的一瞬间,余光却见许华严微微一笑。

……他心头忽感不详,意识到什么,转身就要去抓住这位不通武道的文官。但太晚了,在那之前,许华严就从怀中抽出一把雪亮怀刀,又快又准地切向了自己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清瘦的锁骨与素色长袍,有不少喷溅在姬暮野身上和脸上,滚烫,殷红,带着冲鼻的腥味。

许华严的身躯摇晃一下,坠入滚滚翻腾的江中。姬暮野只堪堪够到他腰间玉佩,但那块玉佩也从他沾了血变得黏腻的指尖滑脱,落在船上,玉佩上的梅花和修竹清脆地断成两截。

那身素白长衫在莽莽苍苍的江浪里沉浮几次,不见了。姬暮野站在船头,浑身都是溅上的鲜血。他头回不知对眼前场景应当作何反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将军!”秦川冲上来,“将军,您没事吧?”

姬暮野没应声,他忽然一把扯下竹帘,踹开舱门。

……空的。

舱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太子,没有家眷,没有仆人。只有几个书箱子,几床被褥,和一盏还未熄灭的油灯。

小几上还有一副字,用一支青玉断簪压着,不是男人挽发的簪子,有个小小的朱雀步摇在上头,更像是女子簪钗。

姬暮野拾起纸条来看了,上头有一行小字,一笔俊逸流畅的行书。

为帝王者,当有不世出忍心烈意,太子既不见容于季棠,华严别无他策,有死而已,幸勿见责。生平家府财货,可任意取用资民,唯此一物,乞代还寒江淮瑶。

天永四年,许华严再拜顿首。

又一笔草书,是在旁边的纸上匆匆写的,写就之时,笔者似乎又不满意,便将其撕去了,随手揉在几案边。姬暮野埋头下去把那几张碎纸也拼好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许华严再没交代什么,纸上是四行诗。

廿年廊庙作雕虫,独对寒江认雪鸿。

万井饥羸犹在眼,百代王图尽归东。

云移岱岳天光晦,浪卷胥门海气通。

来生莫问兴亡事,愿做田间识字翁。

许华严的死讯比姬暮野先回到紫宸宫里,彼时陆寻英不在紫宸宫大殿里,他跟姬策一头扎进昔日的文安侯府不出来。王朝兴废之间,不是黄袍加身万众欢呼就能了却的事情,他们得更替吏治、安抚降卒,一时间事情好像无穷无尽,他和姬策睡觉都成了奢望,许华严死讯来的那一日姬策熬了半宿,方闭闭眼,醒来时却发现陆寻英叫不醒了,伏在案头,唇边丝丝缕缕的血迹。

他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去找来了离奴,让传医官切脉、熬药,将北地王扶回去歇着。

陆寻英这一昏,到了次日黄昏时分,落日余晖从雕花窗棂里飘然落下来,在他身边躺着的高大身影镀上层金边,他手臂还搭在自己腰间,像是圈着什么宝贝,不过连续几日奔波,上游下游地搜人,他也累了,睡得似乎很熟,又非常安心。

陆寻英一动,姬暮野就立即感应到,圈在他腰上的手也紧了紧。

“醒了?”

“嗯。”陆寻英开口说话,感觉喉咙里像是着了火,难受得厉害,他就支撑着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去。

一个漂亮的小随侍隔着门悄悄儿地问,爷要什么?

是莲湖,这孩子眼色好又机灵,也亏得许华严让门人弟子护住坊市,破城一战,周陵焚毁大半,他竟幸而未死。陆寻英当时瞧见他,又是怜惜,又是感叹,说天可怜见的,让你我主仆二人竟在这里遇着。

“倒碗茶来,粗细不拘……再拿一盘双陆吧。”他也悄悄地对莲湖说。

这时候姬暮野已经全醒了,翻身起来拥被子坐着看陆寻英。他喝完了水就靠在窗头,神色有些倦懒。

莲湖在外头不知忙些什么,姬暮野的三个亲卫也在院里,正刀的正刀,擦枪的擦枪,听墙角的听墙角。仿佛八年之前,姬暮野奉令进京,同京中的文安侯做政敌,各怀鬼胎又同榻而眠。夜阑卧听风吹雨,多少功名杀伐,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之中,毕竟随水流去。

“看什么呢?”姬暮野瞧着他的侧脸,开口问。

“越川,我累了。”陆寻英轻声开口,“这天下权柄,我不想握了,淮无尘如今也不再拿得住,就由你来执掌,可好?”

姬暮野正要起身的动作僵了僵,“我说了,这天下权柄,是我帮你讨的。”

“那你要白忙活了。”陆寻英有点无赖又坦荡地回答,“你看我这个身子,哪里还活的了多长时候,别到时候中道崩殂,便宜了淮无尘那老东西。”

“活不了,我就强逼你活。”

“别闹。”陆寻英笑得有几分少时顽劣,他苍白的指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投到姬暮野怀中,“你我以这个定,如何?你赢了,我替你当牛做马,我赢了,你去做那个开国明君。”

姬暮野不吃他这一套,他大步走上前来,扯起陆寻英的领子就吻了下去,狂烈,炽热,专注。从他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时,他就这样。等陆寻英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才将他放开,这时候俩人已经交缠在一起,双陆连棋盘被撞到地上去,棋子也撒了一地。

“我说了,这天下的权柄我没兴趣。”姬暮野沉声道,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父兄的仇报了,我心爱之人在我面前,我再没有旁的要求。”

他又吻上去,似乎陆寻英不松口就不打算停下,陆寻英在他怀里被捏得生疼,咳了几声,但不再挣扎,将头埋进姬暮野满是铁锈味和凛冽气息的颈窝里。

又过了会儿,他闷闷地说,“可总得有人坐那个位子,我怕我活不过李静媚,到时人心要散的。”

“阿照。”姬暮野很快回答,“她身上流着两家的血,又有军功,扶她登基,关西不会有二话。况且……”

“南朝既然有一位女主上,我们这北朝,为何不能也出一位?”

陆寻英定定地看着姬暮野。这确实是个完美的提议,即便他也再找不到反驳的逻辑,给自己那个堂皇去死的理由了。

他只是吃吃笑了起来,“那没几天中原也变附佘了,也好也好。”

“那不成。”姬暮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喜欢贺兰琼林。”

陆寻英笑声越来越大,放浪形骸,又满足无比,他伸出手环住爱人的脖颈,“姬越川,既然不当皇帝,那今晚,你就只是我侍寝的将军。”

“这可是你自找的。”

【1】again, 本文中的轻骑其实默认全是女性,因此不应该强调女轻骑,但为了让大家能有明确的意识:陆寻芳之死并没有断绝北地的轻骑传统,无论她在不在,轻骑兵都是北地军制中不可剥脱的一部分,特此写下。

写这一段的时候有个好玩的事情,我想让老许念一下自己的绝命诗,但转念一想,以小姬的身手老许一张嘴就得被他捏着后领子提溜住,遂罢了罢了。

写后感:这是一部与记忆和代价有关的小说。为了北地存亡,也为了死者的记忆,姬暮野付出了父兄的代价;陆寻英付出了父亲、姐姐和自己的后半生;姬策从人堕落为以残虐自己为支持的异鬼;为了中原权柄,萧祁瑾付出了人性和一生的恐惧,李静媚付出了自己生长三十年的城池;为了守江旧恨,灵犀子和司天圣女变得不人不鬼;为了夺爱之仇,楚贞云亲手驱逐了自己最喜欢的弟子,间接导致他客死异乡(没错她和司天圣女是GL)。

复仇有其沉重的代价,继续生活意味着勇敢地背负,权谋则是可怖的。因此重要的是如基督山伯爵里的那个问题:为了达成目的,你愿付出怎样的代价?

当然,另一个问题也很重要。

……你这么写,读者(虽然可能完全没有)看得爽吗?你自己写得爽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个战棋推演写得我毛毛都要掉秃了,还导致我的贺兰明珠X女相又一次难产。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一个完美结局意味着黄袍加身,万民膜拜,一统天下,海晏河清。

写作有这样一种意义,他告诉我们,“什么是那些专横的眼睛看不到的”。

这些记忆和代价,是我愿付出的东西,正如我小说中那些受过一千次命运催折,仍愿意一千零一次站起来挺身相抗的人物一样,我相信在他们的命运里,有足以支持我们生活下去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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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