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陵依旧堂皇、威严,这是座和任何地方都决然不同的城池,经营数百年的锦绣气度仍萦绕此地,斗拱飞檐的皇宫是被围拢其中最高的一座建筑,灿金色的琉璃瓦在铅灰云层耸出,像一条龙要向上飞腾。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倒是城西的脚夫们。
平日里这个时辰,往城外运货的骡车能排出去二里地。可这天早上,城门口突然多了一队千牛卫,把出城的通道卡得只剩一条,挨个查验路引。脚夫们排了一个时辰,没见队伍往前挪几步,倒是看见好几辆青帷马车从侧门疾驰出去,拉车的马肥壮,同他们常见的平民瘦马不是一回事。
有人窃窃私语,议论这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车,但这样的议论也很快如水中之沙,触则溃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
到了下午,消息才终于捂不住了。
京都最后的屏障小别关已破,李怀御将军战死,“关西狼”距离这座周朝最后的堡垒,已只有一箭之遥。
关西是个什么概念,这座城市里的平民百姓并不知晓,但狼的意象还是很清楚的。
恐慌就这么蔓延开来,仅仅数天的功夫,就席卷了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
最先跑的当然是家底殷实的达官显贵——像兔子一样,官越大跑得越快。他们将金银细软装上马车,女家主将男眷塞进车厢。男家主将女眷塞进车厢,家丁护卫骑马跟在两侧,他们有些涌向城南的渡口,逃往尚还在周朝治下,且有甬江天堑阻隔的江楚之地,另一些则取道向东,去往先后被皇贵妃柳世,中书令李氏所辖制的岳田。
而后是中产之家,那些开了几间铺子、置了几顷地的富户,他们跑得慢一些,因为要先把铺子盘出去,或把地契换成银票。最后是跑不动或没法跑的:脚夫、小商人、平民、乞丐。
他们每日就站在街边上,看着那些各色不一的马车逐次驶过。
千牛卫日夜巡逻,骑兵在街上来回奔驰,要疏通关道,还要防备恐慌之中可能发生的抢掠。但千牛卫的统领、当朝皇后李静媚不在此处。
她在中书令府门外,此处离皇城不远,但位置僻静,门口种着一排槐树。此时正是深秋,槐叶早已落尽,显得光秃秃的。
李静媚下马进门,绕过照壁,意外在照壁背后的花墙底下就找着了父亲李寂,他坐在书房门口廊下,一身深青素衣,因着宗亲战死,身上没有半分装饰,只用一根木簪挽发。
李静媚站定在他面前,但李寂没抬头。
“父亲。”
李寂还是没抬头。过了很久他方才开口,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把自己拉回来。
“你叔父的事……我已知道了。”
李静媚在他对面坐下。
“小别关失守了。”她说,“怀御叔父战死,姬暮野亲自带人从小别关后的怒崖上硬翻过去,绕到关后斩断了守城器的绞盘。舒服前后受敌……只撑了不到两个时辰。”
李寂没答复,只点点头,端起手边那盏凉透的茶,送到唇边,又放下了。
“那京城呢?”他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李静媚沉默一晌。
“卫城禁军共八千人,这几日我在征调民夫,估摸还能凑出两万。但这些人……久疏战阵。上一次真刀真枪打仗,还是二十年前。”
“北地?”
“玄甲骑有五千人,这是见得着带出来的,关西本部不知有没有,步军约有万数……做先锋的流民营据传伤亡过半,斥候的消息还没完全回来,但就按过半算,也还剩一万之数,还有淮家的关中军,一直在后头没动过。”
李寂听罢,又点了点头。
“若果真在京城对上,胜算有几成?”
李静媚没答话。
“你照实说。”巨大的心理压力让这个老人疲惫,他直截了当地问,“背水一战,能打么?”
“能打,但打完以后如何?”李静媚叹口气,“京城打烂了,禁军拼光了,就算把姬暮野、陆寻英挡在城外,淮无尘会坐视不管么?怕是会趁着我们两败俱伤的时候进场,到时候……”
“到时候,李氏会如何?”
李静媚沉默不语,李寂又低下头,看着那盏凉透的茶。
“媚娘啊。”他慢慢地说,“你才是大周皇后。有些话,我为臣的不好说。但你得自己想明白。”
这话说的非常隐晦,这个在朝堂心术之中沉浮四十余年的老人,此时未问天家。未问皇帝,甚至未问周朝,只是问李氏会怎么样。
中书令是外朝臣子,自然不能提出弃都逃亡,更不能提出“挟天子退守岳田”这样违背祖宗礼法的决断,李寂不能做,也不能说。所以他把这难题丢给李静媚,让她自忖。
李静媚听懂了,她起身点点头,“孩儿明白。”,说罢走出中书令府,一骑绝尘,又往皇宫出来。千牛卫和禁军武卫大多被抽调去街上维持治安,皇城显出一些凋敝气象。大门也敞开着,没有侍卫拦她,她一路穿过崇天门、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宫道,一直走到乾元殿的门口。
她其实没防备看见萧祁瑾,这些日子里,他醉心造丹访道,总是在丹房才能找见人影,因而她也根本没打算往正殿去,是直接拨马往后面绕的,结果一个不慎,差点撞着正在溜达的萧祁瑾。
皇帝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也是随便一挽,见到她,还仰起头来打招呼。
“媚娘来了。”他声音有些发哑,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李静媚翻身下马,单刀直入。
“陛下,小别关已破,如今京城再无屏障,该是早做准备。”
萧祁瑾笑了笑,“媚娘,轻声些,别吓坏了他们。”,他左右一顾自己的从人,又说,“你们都下去,朕要跟皇后走一会儿。”
深秋时节,水枯气寒,护城河里的水,照着他们的一双影子。萧祁瑾走了没一刻忽然开口。
“单凭卫城禁军,很难拦住陆季棠和姬越川,对吧?”
“……是。”李静媚答道。
“朕当如何呢?”,他又问,似乎下意识地仍要从她那里请求答案,但忽然意识到李静媚似乎压着什么不说,便问出口。
“媚娘……你来,是想跟朕说些什么?”
李静媚沉默片刻,“我来劝陛下迁都,暂避兵锋,岳田、江楚,尚有五洲之地,足以与关西、关中分庭抗礼。”
萧祁瑾听闻,眼睛亮了一下。
“媚娘,”他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带朕走?”他伸出手,想去握李静媚的手。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李静媚没有接。
他慢慢地将那只手缩成一个拳头,声音渐低,“朕有负于你。朕同灵犀子一道厮混太久了,冷落了你,又做了很多错事,你如今还记挂朕的安危……”
他好像又成了那个京城贵族少年之中,最落落寡合的一位,而李静媚轻笑一身,“陛下干尽了坏事,怎么如今才觉知。若我不是你发妻,便将你丢下,自己突围去了。”
萧祁瑾沉默很久,却听见李静媚的声音从身边又传过来。
“陛下身子不好,渡江之后,就让伏朝亲征吧。”
这句话像一盆水浇在白炭上,萧祁瑾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静媚。
“伏朝?……他太小了,方七岁。”
“臣请擢中书令辅政。”李静媚答道,“父亲在朝四十余年,必能稳定朝纲。”
萧祁瑾恍然,“你来见朕,就是为了这个?”
李静媚坦然,“萧元瑜,我不会看着你死,随我去岳田吧。”
萧祁瑾没有立刻答复,他忙着仔仔细细地打量李静媚,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还是他爱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依赖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但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又没一丝波澜,像是在安排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这让她看起来像是很多人,像是那年被他许了纵马天涯关外就愿投身权术,替他取至尊之位的陆寻英,像是他承诺励精图治,就会尽王佐之才匡辅的许华严,像是明德皇帝、像是李寂,也像是……
李静媚不是耐心太好的人,她已开口发问。
“陛下,您拿定主意了么?”
萧祁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极淡,几可称平静。
他们此时已要走到朝天门北门尽头,车马粼粼之声可闻,所有人都在他们的眼前忙着出城。天还是那样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琉璃瓦上的一张铁。
“媚娘,”他转身去看李静媚,“你看这街上。”
“那些逃跑的人,那些抢东西的人,那些站在街边看热闹的人……朕是他们的天子,可他们逃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起朕来。”
李静媚没有说话,萧祁瑾得以持续地说下去,“朕在冷宫的时候,母妃常常对朕说,要是有一天朕能走出去,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朕。要让那些欺负过朕的人跪在朕面前,要让那些看不起朕的人抬头看着朕。”
他转过身看着李静媚,很平和地讲出自己的恐惧,“不过,出了冷宫,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朕还是成天到晚地在害怕,父皇在时,朕怕父皇杀了朕;父皇走后,朕怕陆寻芳造反……父皇也怕,自姬明钰、陆玉晓起,足足怕了几十年,如今倒是不用再怕了,怕了这么多年,终于来了。”
他背向那些车马之声,走到李静媚面前,站定,“朕不是个好皇帝,说句实话,朕也不大知道怎么当个好皇帝,可我只是想,世人皆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若我也如此,这一世未免太过腌臜了。”
“朕不走了。”
李静媚一愣,“陛下?”
“朕不会走。”萧祁瑾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稳,“媚娘,你带伏朝走。朕留下。”
李静媚的脸色变了,“陛下,你是皇上,怎么能留下?”
“正因为是皇上,朕才需要留下。这是一者。”他顿了一下,随即轻声叹息,“二者,媚娘,朕怕了一辈子,父皇、柳氏、关西……朕不想渡江之后,继续怕你。”
“朕想在这世上,留下点朕不怕的东西。”
李静媚还想说什么,但萧祁瑾做了个手势,很坚决地打断了他,“朕会写一道御旨。朕死后,即刻传位于伏朝。”
他顿了顿,“……让许华严辅政。”,随即,他退开一步,退到了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李静媚站在原地,看着他。
“萧元瑜。”她头回叫了他名字,“你跟我走,入岳田后,伏朝登基,你仍可以住在宫里,我们还是夫妻。”
“罢了,媚娘。”萧祁瑾打断了她。
“朕被人摆布了一辈子,冷落,弃置,放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如今咎由自取,也该到头了。”
他看着她,眼里一点温柔不散,“再者说,媚娘是做大事的人,岂能为我掣肘?”
他好像怕自己反悔,快步地走过李静媚身边,擦肩而过时,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呼吸声很轻,像一片落在耳边的雪。
他说,“这天下,就当是朕送给发妻的国礼。”
李静媚猛然抬头,但萧祁瑾已经走远了,就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之下,风吹起他的衣袍,又吹乱了他的头发。
媚姐姐:啊?这明明是我又争又抢来的,怎么就成了你送的。
萧老三的三观是不太对劲的,虽然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我绝对没有洗白他的意思,这个人的心理从某种意义上是非常不健康,甚至可以说有一定心理疾病的。
其实南通小说不应该频繁去cue bg,这是对读者的不尊重,比如许华严和淮妹那条线我就压缩了很多,但这条线实在没法压了,因为它直接涉及到这个文章后续的关键安排,所以大家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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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京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