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幕在他们背后形成一道浓墙,贴着后背灼烤,战甲烫人,口中的战刀也直发烫,几乎咬不住。
距离小别关城头,还有五十丈,远远看去,这十九人如同一排虫豸,沿着悬崖峭壁移动,但隔着烟幕在关口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姬暮野口中叼着自己的怀刀,手指紧紧抠进石缝。粗糙的岩面被猛火油熏烤后,结了一层混着炭灰的硬壳。他向后瞧了一眼,身后的十九道黑影仍如鬼魅般紧贴在崖壁的褶皱里,幸而无人掉队。
头上,隐约能闻挂天江轰鸣之声,脚下,深渊万丈,看去令人眼晕。
“咔。”
如同风掠秋叶的断碎之声。
姬暮野心头一震,便见队伍中一人手抓的岩壳突然剥落,那人身子猛地后仰,瞬间坠入下方翻滚的浓烟与无底的火海中,仍然谨守命令,半点声音未发,口中死死咬着自己的战刀。
十九人,变作十八人。
距离城头还有二十丈。
岩壁愈发陡峭,贴石游荡上来的黑烟遮蔽了视线,一阵风将浓烟直冲上来,更令人呼吸不能,姬暮野向身后含混地喝了一句屏息莫动,至这阵狂风停下,他用余光点数了身后的斥候。
还剩十七人。加上姬暮野,十八个。
姬暮野在一处仅容单脚站立的石台上顿住,此石向外凸起,堪堪为众人挡住了一部分向上游动的烟气。他令全队修整一息,握住战刀的刀柄,将其从口中取下。刀背上赫然已有两排带血的齿痕。
他恍然,低头看向紧跟在脚下的青年护卫。
秦川大口喘着气,许是方才贴山崖贴得太紧,颧骨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肉,翻卷的红肉混着黑灰,半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怕不怕?”姬暮野瞧着他,低哑地问。
秦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烟灰,伤口不慎扯裂,他就在鲜血里仰头看自己的将军。
“不怕。”他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却有种古怪的的亢奋混着脱力,“能和将军同战,属下三生有幸。”
这不是客套话,姬暮野的三位亲卫里,他年纪最少,是姬暮野从平人一手提拔上来的,也该当最崇拜他,即便在这样万死之险地,所激发的也不是恐惧,而是壮志。
姬暮野嗯一声,点点头,表情没太变化,歇了一息后重新将战刀咬入齿间。这支亡命的小队在静默之中,跃向小别关前最后一道岩锋。风撕扯他们的身体,烟尘使双手软弱,风向飘忽不定,时而将火油与人体焚烧的黑烟送来掩盖他们的身形,时而在天边撕开参差不齐的口子,威胁要暴露其存在,让他们死无全尸。
所有人忘记了盯着自己的手,忘记了脚下万丈深渊和头上的挂天江,直到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看见小别关布满划痕、血迹和火油痕迹的身体,在铅灰色的一线天中逐渐浮现。
李怀御按着自己的佩剑站在关城楼的最高处。
他听见关前甬道之中,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已低了下去,火油和烟将他眼睛熏得发酸,他将眼睛眯起,居高临下地往下打量。
姬策的阵型没乱,后方的玄甲骑兵依然像铁疙瘩一样钉在那里,步弩手也未动半步,但正面攻势确确实实是缓了——人都是肉做的,再怎么被驱被赶,死人多了总会溃散。
他知道,这小别关他算是替王朝守住了,他估摸着只要再撑过一个时辰,城外的士气就会彻底崩盘,届时他再放下城楼里所剩不多的滚木,即便是纵横天下无敌的北地重骑和女轻骑[2],也没法在步兵士气溃散的情况下再度发起一次进攻。
李怀御抬手,下令换下一批已累得双手脱力的绞盘手。但那种不寻常的寂静捕获了他,他按在剑柄上的手背猛地一僵。
声音没有了。
关城后方的马道上,原本应该往来奔走、搬运火油和箭矢的辅兵,全都没了声音。没有呼喝,没有脚步,没有了木桶在砖地上拖行的声音,没有了轮子的碌碌声响。
这绝不寻常。他猛地回过头,仿若自己的幻觉,关后方滚沸的浓烟里走出一个人来,极其高大、可怖。
是姬暮野,他提着一柄轻骑弯刀,黑发被汗水和血水绺在一起,披散着贴在脸颊上。贴身甲胄上尽是碎肉、黑灰以及不知名的内脏碎块,每走一步,战靴踩在石板上的血泊里,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液体挤压声。
李怀御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没等他喊出声来,姬暮野身后水银泻地一般骤然散开十几道黑影。
第一个冲到最前的是个貌美的年轻斥候,异瞳,提着两把弯刀,贴城墙根攀上去,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控制城头那四具狼牙拍的主绞盘。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只听两声清脆的断铁声,数千斤的四具狼牙拍骤失牵引,剩下的铁索齐声崩断,前两具砸向关外甬道,后两具受力返回,竟向后倒砸在关城地板,一时间整座关城都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难摇撼,仿佛发生了地动,几十名绞盘手躲闪不及,当场殉难。木屑混着崩裂的青石砖块劈头盖脸地打在在场众人头顶。
姬暮野在这血雨之中已心无旁骛地冲到李怀御面前,没了那柄天下闻名的斩马苗刀,他得以全部发挥自己绝不常见的速度,弯刀倒撩过青石砖地,与石头摩擦,拉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耳锐鸣和一连串飞溅的火星,直逼李怀御的下巴去。
李怀御毕竟是据守京都门户的老将,久经战阵,即便知道大势已去反应还是仍在,他双手握住剑柄,横剑于身,硬生生接下这大开大合的一招。
一声兵器交接的巨响炸裂在他耳畔,火星交并。这位老将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被这一击打退数步。可他毕竟是征战半生的宿卒,借着这后退卸去的几分力道向左猛然拧身,雁翎剑顺着刀背疾削而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武怕少壮,李怀御心里比谁都清楚,跟姬暮野这种正值壮年的虎将拼体力是死路一条。他只有一次以命换命的机会。
剑锋灵蛇般轻盈地贴着刀背滑过护手,直刺姬暮野心口。
令他惊讶的是,后者一步未退,竟以肉身做盾直直迎了上来,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他的甲胄,穿透血肉,在他左胸拉出一道长达半尺、深可见骨的可怖血口,但李怀御已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因为姬暮野用弯刀的刀柄铰合处死死卡住了他将尽未尽的剑锋,手腕轻轻一翻,刀缘平切,一抹寒光,如同裁纸一般轻松地掠过他的脖颈。
李怀御半跪在地上,双手依然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脖颈处,一条极细的红线缓缓浮现。
姬暮野将弯刀收回皮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他大步走向城头那面高高矗立的“李”字大旗,一脚踹倒了碗口粗包着铁皮的旗杆,又回转身,取了敌将首级,复回城头之上,高高举起停顿数息,而后远远地掷向了下方那一片片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与尸山之中。
望火台上,风渐渐歇了。黑烟散尽,日头终于完全跳出了云层,将曜光遍洒这片死地。
陆寻英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白的锦袍,血肉模糊的修罗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听完了离奴的汇报,在风中纹丝不动,脸上的血色已退得一干二净,从眉心到嘴唇,惨白如纸。
他抿唇,盯着面前的人。
姬暮野就坐在不远处几只摞起来的木箱上。
他上身的玄甲已经被亲兵七手八脚地卸下,扔在脚边。上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骇人的,便是左胸那道新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侧腰,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军医满头大汗,正一寸寸地冲洗那道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陆寻英缓慢地、但没有任何停顿地走到姬暮野面前。锦袍的下摆拖过沾满泥血的石板,一片暗红混着血泥。
军医觉察到这位北地之主身上不寻常的寒意,立刻识趣地拿上药箱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丈。
陆寻英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姬暮野
他猛地抬起右手。
“啪。”
一个极其响亮、清脆的耳光。
抽在姬暮野脸上的。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望火台上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原本还在忙碌的亲兵、校尉,甚至远处几个刚退下来的副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人说话,所有人像是被捏住了喉咙,姬策连手杖都没捡回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神晦暗难明。掌全军辎重调度的淮瑶也在旁边看着,但似有心不在焉,脸色也几分苍白——并不完全为了眼前的场景。
姬暮野静静地仰起头看着陆寻英。在他脸颊上,五道清晰的红印缓缓浮现出来,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用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子瞧着陆寻英,极其专注。他忽然反问道。
“陆二公子,为何打本将?”
陆寻英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他卡了壳,盯着姬暮野胸口那道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眼尾逐渐泛出一抹病态的嫣红,像是雪里滴下的一滴胭脂。
他开口要说些什么,胸膛先剧烈地起伏一下。
各样情愫在胸□□涌,惊惧?后怕?被血浇起的爱意?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绷得似刀缘锋利,半晌,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姬越川……我……”
姬暮野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原属凶兵的双眼里,戾气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暗水的占有欲,他罔顾伤口起身向前半步,彻底侵入了陆寻英的边界,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张开手掌,一把扣住陆寻英的后脑,将那个素色身影按进了自己满是血污的怀中。
陆寻英没有挣扎。姬暮野将沾着血迹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微微偏过头,滚烫的嘴唇几乎贴着陆寻英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心我知道了,这里不好说,你下去,晚上跟我说。”
当夜,关内中军大帐。姬策的帐篷彻夜亮着,淮瑶、淮岑,都在里头——关西玄甲重骑此时仍无太大折损,甚至于步卒都基本齐整,这大大超乎淮无尘的意料,他在关下的算计告吹了,李怀御的旗一拔,姬策就迅速派人登上了小别关,插上了姬陆二氏的大旗,如今中原门户二城和关西之地已尽归北地节制,陆寻英仍有大义名分,却不再需要淮无尘的“赏赐”。[1]
照姬策的看法,这中原之主谁做,如今就“宜好生考量”。但姬暮野伤得不轻,陆寻英跟着心力交瘁,他索性将这两人都赶回去歇着,独个留下来跟淮氏兄妹周旋,希望能商量出个两方都满意的结果。
孤灯如豆,帐外巡营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清晰地透进来。
陆寻英坐在姬暮野榻沿上,一言不发,垂着眼帘,指尖冰凉,顺着姬暮野胸前绷带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他指尖最后止于姬暮野并未受伤的侧颈,温热跳动的颈动脉上。接下来,他做了个离谱的事,他俯下身狠狠地咬了姬暮野脖子一口,这一口想必比他胸口那见骨的伤口更疼,他听见姬暮野轻轻地嘶了一声。
“干什么你。”他像拎猫一样去拎陆寻英的后颈,“怎么到了这里还要伤我。”
陆寻英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攥得很紧,在他怀里埋了好久,鼻端泄出几声压抑的哭腔,声音里又带着入骨的恨意与病入膏肓的眷恋。
“姬越川……我这颗心都付了你,你要当真对我有半点怜惜之心,就别再带着它……一次一次轻入险地了。”
【1】此处其实应该开个单章解释一下,淮老儿原来的目的是让关西军在小别关下跟朝廷两败俱伤。但是他漏算了楚涯这个变数,这个在前文中被策哥和小陆抢先争取到了,但即便如此,如果强攻小别关的话,也足以让关西军队伤筋动骨,不过没想到小姬这么猛,直接用特种部队干下来了,所以现在关中整个就被两面包夹芝士(什么面包芝士),这种情况下,他当皇帝的梦估计就破灭了。不过因为这篇小说是主要看谈恋爱和欣赏男色的南通小说,这种政治考量,就不宜长篇大论的解释了,大家知道大概是这么回事就行。
小祝忽然变勤快了,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也很着急看到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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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入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