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小别关

小别关已临守江,可供军队穿行的甬道极高极狭,上不见天日。深秋太阳没有升起,天穹被一层铅灰色的厚云盖死,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鼎被盖上了锅盖。

姬策将中军大营设在距关城两里开外的喇叭口缓坡上,堪堪避开投石机的抛射极限,又不至和前线全然脱离,不过此时,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并不在安全的大帐内,而在甬道入口右侧额外开辟了一处半山岩台,专为观察前线使用。

此处距关口约有仅五百步,极险,但视野也极佳,猛火燃烧时呛鼻的火油味,人体烧焦的恶臭,风里刮过来的血沫子。寻常人闻了怕是会当场呕出来。

不过,两位中军主将此刻倒是面如沉水,一动不动。姬策拄着那根漆黑的沉木手杖,半边身子隐没在山岩的阴影里,显得分外阴鸷,他目光越过重重烟障,死死咬住前方那道天堑……和天堑下涌动的军势。

狼牙拍,燕尾炬,这些守城利器在小别关之上轮番登场,李怀御作为中书令李寂从弟,镇守小别关天堑数十年,此时将这座易守难攻之城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猛火浓烟一时将底下的攻城阵势全然遮蔽,一时又将那些尸山、血海显露出来。

传令校尉满脸血污地冲上来,连头盔都不知丢去哪里,他整个人重重地磕在姬策脚下。

“参军!前线……前线顶不住了!楚涯将军所部已折近四千人!甬道里尸体积得太高,后头的人被绊住脚,进退不得。”

姬策嗯了一声,微微斜倚在望火台的石栏上,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交给那根漆黑的手杖,唇线抿得极薄,声音却稳得吓人。

“传令楚涯,尸体禁止拖回,弃在原地,前军换掉盾牌,背负沙石,就地铺路。”他脸上微微冷笑,“堆得够高,总能摸着城头的边,此外,北地步骑里的弩手调到后军,给我瞄准了狼牙拍上的绞盘手打,什么时候投石器上什么时候他们下。”

以人命在城墙下搭梯子,这是只有姬策才能想出的主意,这个命令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没人应声,都吓傻了,姬策横了校尉一眼,“愣着干什么,快去传令。”

校尉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过了几柱香功夫,红日终于跃出小别关上一点,在山崖间射出刺眼的金光,须臾又被黑烟遮蔽,深秋时节,即便是中原之地也应天气寒凉,可在场之人竟齐齐感到热的厉害,以至于连盔甲几乎都穿不住——不是温度回升了,而是猛火油,燕尾炬,乃至人体的燃烧,共同将此地堆成了一个火炉。

传令校尉上来了第二次,这次带来了楚涯的口信:关门还没有摸到,人已经折了一半,士气也快顶不住了,这仗没法继续再打下去。

出乎意料地,姬策一直耐心等到他说完,脸上仍然没甚波澜。听完了这话,他没有直接回答传令校尉,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北地步骑的弩炮手在后军吗?”

校尉愣了一下才道,“方才已经都调过去了。”

姬策点点头,“先向后军传令。步弩手在甬道后方五十步,横向列阵,敢回头者,弩阵齐射。也告诉楚将军,这里不是他的土匪窝子,不是他说打就打,说不打就能不打。北地用兵,但有断头,没有溃退。今日要么拿下这道关口,到巳时若还拿不下,我会同他亲自上阵,到那时,我姬策就是最后一个躺在这条山道上的。”

他不是说着玩,而是强逼自己站直了,丢开手杖,另一只手已经向旁边招呼随侍来给自己着甲,不过他伤残已久,约有两三年不曾亲临战阵,那身铁甲压着他,像是压着一片薄薄的叶子。

但这一手有效地震慑了校尉,等到他上来第三次,姬策已着全身甲胄,就坐在那儿等着他。

小别关似乎仍然不可撼动,姬策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吩咐校尉再次传令,准备将剩下的人一举都填进去。这是搏命之计,只要能把头的猛火油逼干,把狼牙拍的节奏拖慢,那么楚涯身后所部那五千严阵以待的玄甲重骑,就能在最后半个时辰内,顺着被尸体铺平的斜坡,一举撞碎那道看似不可撼动的关门。

但这也是赌命之计,姬策的双眼因为专注和极致的压力而反常发亮,说话时身体甚至微微发抖。校尉是楚涯身边的亲信人,这位土匪将军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出身草莽,此时若听到姬策这样的军令,怕是当场就会哗变,哪里敢再传军令。

双方正待僵持住时,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姬策身后响起。

“策哥,停下吧。”

姬暮野不知何时已登上了望火台,看不出统帅打扮,倒是穿着一身极其贴身的玄色重甲,甲叶缝隙里全是半干的黑血——他切实的履行了自己对陆寻英和楚涯的承诺,后军的步弩手中,他就是其中一个。

姬暮野走到石栏边,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部分灌上来的冷风。他按住姬策正准备拔怀刀的手。

“士气撑不住了。”,他平静地对姬策道,“我方从前线回来,损伤太大了,流民营不是北地军队,撑不住这么大的伤亡,即便你再添人进去,至多一刻也就溃散了。”

姬策没有抽回手,任由姬暮野按着,青筋在他太阳穴上直跳。

“气泄了,督战队的刀可以补,步弩手可以补。姬暮野,陆季棠和楚涯把这几万条命,把整个北地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我手里,不是为了听我们在这里感慨人命金贵。小别关城高路窄,我不信,他能有烧不完的火油,这时候停下,刚才死的那些人算什么?!”

“再填人命已经没用了!”姬暮野加重了语气,“策哥,你看看下面就知道了,一旦士气泄了,那就根本不是在冲锋,而是在抱头等死。再这么耗下去,不等关门破,流民营就会先哗变。到时候李怀御甚至不需要用滚木,他只需要打开城门冲杀一次,我们就会一败涂地。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向季棠交代?”

“所以,要再撑半个时辰,无论如何会有胜机。”姬策如一个亡命的人,眼底下全是血丝。

“……无需如此。”他听见姬暮野说。

他下意识地反问一句,“什么?”

姬暮野松开他的手,示意他站到望火台的边缘来。秋风凛冽,他们的正面却被火油燃烧的热度烘烤的发烫。火烧助长了风势,风又将那些浓黑的烟雾猛吸过来,贴着关隘左侧,那道几乎垂直的绝壁向下倒灌。

“看那里。”姬暮野指给他,在那片因为烟雾倒灌而形成的黑色屏障下,怒崖的半山腰已被完全遮蔽。

一片绝对的死角。

“你想干什么?”姬策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怀御太自信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弩炮、所有的狼牙拍都集中在正面甬道。正面攻势稍缓即可,不要动,也不必硬顶,吸住他的视线,我带一队死士,顺着怒崖翻过去……”

他低头,思忖一下,“二十人足矣,切断绞盘锁链,取下李老匹夫的首级。”

“绝对不行!”姬策手上没手杖,跌跌撞撞硬是向前扑了一大步,死死攥住姬暮野的手腕,头一回露出失态之状。

“姬暮野,你疯了,头上就是挂天江,哪怕有烟幕遮蔽,也是飞鸟难渡的绝境,一旦风向有变,你悬在半山腰上,就是李怀御的活靶子,到时只消一轮齐射,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声音抖得厉害。

“你是中军主帅,是陆季棠未来的半壁江山……要是你死在这片烟里,我拿什么去向季棠交代?……拿什么向你父兄交代!”

“如果我死在这里,说明我姬暮野命该绝于此,可我不能拿这两万多人的命去填沟壑,如今胜机已现,如不搏一把,岂非枉为将帅。”姬暮野倒是仍然平静。

“那就用寻常斥候也罢了,怎能用你!”

“寻常斥候做不得这个事。”姬暮野仍然是行动派,他一边说,一边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的护甲扣,将沉重的披风和肩吞也卸下,斩马苗刀随手倚在旁边,“策哥,你忘了,我也是斥候出身……北地最好的那个。”

“我是中军参军,我不准!”姬策嘶吼出声,伸手要举令旗。

一切在这一刻仿佛死寂无言。只有峡谷里呼啸的风声和下方传来的隐约惨叫。姬暮野略略垂眸俯视自己的这位表兄、同自己并肩作战近十年的参军,伸手按下了他的手腕。

姬策虽也是武人出身,不算完全的文将,但和姬暮野的力气抗衡也还是太超过了。

“姬参军,你僭越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严冷,握住姬策手腕的手像某种铁器。

“下了战场,你是我的手足,是季棠的谋主,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这关口之前,战场之上,你我二人之中只能有一个主君,只能有一个三军主帅,那便是我,姬参军,现在主君下令,你要抗命不从么?”

他猛地松开手,腰上解下赤金虎符拍在姬策手心里,“调度楚涯所部强攻,死死咬住李怀御。巳时一到,关头李字大旗未落,便由你全权指挥玄甲军,护好陆季棠,退守关西。”

他向身后扫了一眼,思忖片刻道,“离奴、秦川跟我来,姬陇留下。”

我很喜欢描写小姬这种当做就做,责任我担,一切后果我抗的人物。因为我天性也爱争斗,搏杀,论辩,肩挑重任力挽狂澜负重前行是小祝永远的大爽文和英雄主义。从20s禁酒令白帮文的“我没有要求你许可”,到干掉男主当皇帝的白锦姑娘,她(他)们天性里都有一种麦克白夫人的狠劲。

“想要去做,就得到手,你要让我不敢,永永远远地横在我想要之前吗?!”

当然,这种狠劲放在小姬这样的正派人身上是好事,放在坏人身上就……(懂了,下一部就写这个)

以及略略垂眸俯视这个细节给我自己整笑了,小姬同学你到底多高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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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小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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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