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陆寻英进了姬暮野营帐里。他一进去,一股冲鼻子的金疮药味儿就扑来,陆寻英赶紧提袖掩着鼻子。看见姬暮野坐在阴影里,眉目看不清楚,笑着抱怨一句。
“作什么死,用药也不是这个用法。”
姬暮野没动地方,陆寻英往前走两步,才发现他睡着了。他平素称沉如静水,一副铁面杀神之状,此时眉眼放松下来,愈发显出轮廓英俊漂亮,是二十出头里的青年人,又因身上的新伤、喉头的旧伤,而现宿卒的风霜与疲惫,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如同一件凶兵,如今因杀人而渴饮鲜血,终至饱足,重新收回鞘里。
他的。陆寻英不合时宜地心想,
他的。
他的。
亘古而来,万死方休。
他过去坐在姬暮野身边,没舍得叫醒他,反而在那强烈的金疮药气里一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被这种生命本真的草莽气吸引,倾身去吻他的唇角。姬暮野眉头动了动,低哼了一声,没醒。
于是陆寻英愈发大胆地去啃咬和撩拨他,良久,一只热腾腾的臂膀箍在他腰间,毫不费力地将他圈上。那双睫毛抖了抖,底下的眼睛有些倦意,慵懒地看向他。
“怎么到我这里来?不是跟策哥、淮二姑娘在军议?”
陆寻英听他提起这个,眼神黯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议罢了。”
姬暮野立时就觉出他语气不对,圈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怎么说,有什么不妥的?”
陆寻英在那个怀抱里吸了口气,感到呼吸平复些许。他盯着姬暮野的侧脸慢慢往下说,“淮兵部的步军在二百里外,淮二的消息要是可信,至少十天的路。”
“那等不了。”姬暮野久在军中,对军事的判断老辣,“军中粮草最多支应五日,小别关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等着李怀御出城是万不能够的,就算援军粮草到了,他不出来,就干耗也把我们耗死了。”
“你怎么说?”陆寻英靠着他的手臂,将头埋在他颈窝里。
“……打,而且,不能用骑兵。”
“策哥也是这么说。”陆寻英苦笑。
“小别关配城在悬崖高处。”姬暮野回忆着地形,伸手给他比量,他手臂组成的阴影在陆寻英脸上起伏游移,“骑兵上去了让人当靶子射,只能我亲自带着步兵去填,等填满了……骑兵就上去了。”
用什么填满,那不言而喻。陆寻英就是在听着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骤然凛冽起来的,好像下定什么决心。
“你不能填。”
“嗯?”姬暮野好像没听清他说些什么,陆寻英攥住他的袖子,手背上凸起一条青筋,爬在他苍白的皮肤底下。
“北地步骑素来混同,又有战犬营……不宜在小别关下作战。”
他声音很稳,表情里有种隐忍的痛楚。
姬暮野沉默许久。
“你想用楚涯。”
“用楚涯,能赢。北地的战犬、步骑,轻重骑兵,都要留给日后打中原的时候用。先送死了北地的精锐,后面几城绝无可能吃下来。”
这就是战争的逻辑,冰冷,精密,毫无人性。陆寻英说话时声气偏软,因为久病,中气不足,好像没有底气,眼里决意又分明不容错置。而姬暮野……姬暮野的声音沉似山海。
“我明白……但至少我会亲自上阵。”他搂着陆寻英的肩头,哄小孩儿似地拍着,“即便不至最前线,也必须要到中军。没有让人家送死,我们在后头安坐的道理,流民也是人,也有忧愤惊惧之心,既然要用,就得用好。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打仗不能白死人。每条人命,都要有用。”
他听陆寻英半晌没说话,低下头问,“怎么,没想到阵前是如此的?”
“小看谁呢。”陆寻英轻飘飘地反驳,随即又叹息,“……我只是在想许文光。”
这下子姬暮野不满意了,“想他作甚?”
陆寻英往他怀里摸索着靠,“回程当晚,我劝他留下,做我们的幕僚,他问我,即便除了萧祁瑾又能如何?我能保证,我不是下一个萧祁瑾么?”他自嘲道,“现在想来,也许他说得有理。”
“现在后悔怕是晚点。”姬暮野诚恳地道。
陆寻英忽然笑开。
“不,不是后悔。”他说,“姬越川,我陆寻英不做后悔的事情,我这样说,是因为心里有惑,只能对你,不能对别人说。”他目光炯炯,似窥知什么深切的秘密,又仿佛下定什么决心。
“这样多的人命付在你我手中,此刻已无回头之路,就算后悔了,就算我们从未起兵,又能如何?天家能对我们多几分怜惜?”
他按着姬暮野的胸膛,双颊因病气和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惊人地亮。
“你我不会做下一个萧祁瑾,为这些人的性命,为你父兄,我阿姊、父亲,为姬严师姐,也得亲手杀出个干净的天地来,不然你我算什么?算两个在史书里烂掉的乱臣贼子?还是两个自相残杀的疯子?”
他没有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说罢扯下姬暮野的领子,极专注,狂热而炽烈地去吻他,似乎从他的身体里得到这可怕的生命力,姬暮野下意识接着他扣紧在怀中,在吻里同样模糊地回答他。
“不要紧……就算我的就罢了。”
在他们窗外,粮车运送着烈酒,金疮药和所剩无几的肉与米,正往流民营的方向去。
走进流民军营,旁的尚且没认出来,陆寻英先认出来一个特殊的印记——泥地上,一排圆形的小坑。
姬策来过了,这是他的手杖。营地上结满黑紫色的泥浆,不知腿脚不方便的姬策是怎么一步一步自己走到这儿来的。
陆寻英摇摇头,自己往里走。两万五千人的营地没有几座完好的帐篷,多是破麻布,发霉的皮毛,还有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门板,歪歪斜斜拼凑一起,几个伤兵抱着大刀在营帐前头百无聊赖地赌博,看见一身素白的陆寻英,也没抬眼皮。
方走到楚涯的中军大帐,正见姬策掀帘子从里头出来,他没带副将侍卫,自己一手拄拐杖一手掀帘子,颇纠结了好一会儿。等他走出来,陆寻英已经站他面前了。
“姬参军,我说了我要亲自宣令的。”
姬策坦坦荡荡往他面前一站,“没跟你抢,就是提前跟咱们这位楚将军打个招呼。……他不大通军事,需得将利害跟他说明白了,不然怕你不好往下宣令。”他不卑不亢,直视陆寻英,“要你觉着我越俎代庖了,就军法从事,我没有二话。”
陆寻英轻叹,“策哥,这是怎么说,我怎么会将你军法从事。……只是不想让你替我去做这个坏人。”
“军中脏活素来我干,都无妨的。”姬策嗤笑一声,“反正我是个残废么,折阳寿了也不心疼。”
陆寻英板起脸,“再这么说,才真军法从事。”
姬策略略一怔,陆寻英又问,“楚涯知道了?他怎么说。”
姬策垂眸,“他明白利害,也松了口,只剩你下令了。”陆寻英点点头,回身吩咐离奴让他好生送姬参军回去歇下,自己挑帘子进去,看见楚涯坐在一大堆劣质皮毛里,手里捏着一册什么东西,听见响动便警惕地抬起头来,看见陆寻英,怔住了,紧紧盯着他。
陆寻英倒不介意,过来了径自坐在他身边,“楚将军,瞧什么呢?”,他是真心好奇,因为他早前就知道楚涯不识字。这一看之下,他也愣了一下。
纸面是北地军中公文的硬纸,挺括贵气,不过在楚涯手里挫磨许久,已被攥出了几道折痕,封面仍有北地官印和姬策的花押。
翻开的那页,写着楚涯几个心腹副将姓名并其原籍,后注战后领田、准予回乡编户,有军功如斩首、夺旗、拔寨者,另行封赏赐官不论。
“姬参军给了你这个。”这并不是个问题,陆寻英叹气,知道姬策到底还是给他做了什么,“楚将军,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楚涯捏着那页纸轻轻捻动着,能挥数十斤开山斧的手有些发颤,“姬策跟我说了,明日一战后,无论活下多少人,可将名册交给他,他便会助我和兄弟们脱去匪身,种地安居。”
“他没有诳你。”
楚涯定定看着他,“不过他同我说,明日之战,能活下多少人,能上到册子上多少人,要看我们的造化。”,他的话让陆寻英有点哭笑不得,这还真是姬策的风格。冷不防这位土匪出身的将军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捏得生疼。
“姓陆的,你实话告诉我,明日之战究竟若何?那姓姬的心性不好,我信不着他。”
陆寻英因疼痛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抽开手,他坦荡相告,“小别关下只有一甬道能通行,且城上有滚木,火油,我不瞒你,楚将军……冲在最前面的人,十个里回不来三个。”
他看着楚涯的眼睛,语气平静而**,“但冲过去,你们就不再是关中流寇,而是卫国义士。活下来的人分地,死掉的人立碑,”
他说得坦荡。但楚涯并不愚蠢。
“……若你们输了?”
“不会。”陆寻英的眼神依旧平静,“中原全境,十分有八分在我关西、关中手中,过了小别关,离吞并天下就只有一个京都,一个城池都拿不下,那我陆寻英自刎算了。”
楚涯又捏了他好半天,陆寻英觉得自己的手腕子要被他捏碎了。但他猛然松开,将桌上一碗冷酒一饮而尽,将那叠纸贴肉塞好,随即像个真正的将军那样从陆寻英手里受了兵符。
对于楚涯这样的土匪出身来讲,编户册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没有这个,他手下落草为寇的土匪,就无法娶妻生子、拥有土地、任何人杀了他们都不犯法,唉,招安果然是农民起义的大敌,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不对)
原则上这章和上一章中间不应该切视角,但这章涉及到一个很不好处理的东西,那就是,我不想让小陆、小姬,策哥这些人替我(作者)说话,我是绝对的人民主义者,君不见几年之前屠秦安的兄弟俩被我在文末华丽丽地恶有恶报。
但小陆和我不一样,他是追求意义的人,又始终有几分兼具阴谋家和少年的狂气;小姬久在战阵之中,看问题更直接,心性更酷烈,策哥就不用说了,他本人就是大奸大恶,属于对小陆而言都很偏激的那种人。我希望他们能够传达自己的声音,因此数易其稿,不知最后做到了没有。
最后记一个事情,那就是这篇文前半部分,特别是第一卷,语言过繁,某些地方看起来非常累赘,这个有空要修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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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编户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