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永四年春,万象还生之时,陆寻英发了他的檄文。盘踞中原,养兵十几年的淮无尘见风使舵,斩杀朝廷监军,关中之地三镇共二十六州郡同时异帜
墨迹未干,天下震动。
至当年五月十二,北地玄甲军与关中淮氏,号称四十万,大军分水旱两路杀入中原。起初推进之时,却如摧枯拉朽。中原逾三十年不闻战事,地方守备军早已腐朽不堪,在宿战的关西铁骑面前一碰就碎,当月十五破重月关,次月二十克巨城栖碧,一路开仓放粮,所到之处,贪官弃城,百姓跪迎。唯在一地,遭遇到迎头痛击。
此人是许华严的从弟,久安太守许华章,与他哥哥温润容和不同,亦是少年就在军中成名,尔来从军十年有余,威信极高。如非逼不得已,陆寻英其实不想跟他打上照面。他知道,一旦破了久安城,他同京中的那个朋友,怕是再也回不到过往之中。
可他当着全城居民的面,将陆寻英派来劝降的使者,连同那篇名动天下的讨贼檄文,一起在城头上付之一炬,振臂一呼。高喊乱臣贼子,岂配谈顺天应人。
这是北地军自入中原以来,打得最惨烈的一仗。
姬暮野在前头压阵攻城,连身带残疾的姬策都亲自提着投石车,强攻久安城墙。城墙被投石车砸塌了,许华章便亲自带人推着拒马填进缺口。许受他鼓舞士气。在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的情况下,这整个城中还真的战至最后一人,连临时征发的民夫和衙役都死在城墙上。
次月十六围城近一月有余。久安城方才攻破。许华章没有回到太守府,就在城墙上自刎殉国,陆寻英踏入府衙门。方才在书桌上发现他的绝笔信,其实也不是信,只是一句古歌行。
“其兄守庙,其弟守土。
兵革无情,民生多苦。
浩浩山河,岁在朝暮。
后世长安,莫忘忠骨。”
很难说是这首歌行,还是许华章惨烈的死亡,唤醒了中原各地将领的血性,此一战后,北地、淮氏联军的推进速度被迫放缓,金城巷战、岳关死守,每一步都要赌上无数性命。曾以为能轻取天下的关中淮氏开始犹疑,而陆寻英也知道了,天下不是靠一篇檄文,一个名头,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他须得踩着无数个许华章的尸骨,才能重新走回那堂皇的周陵面前。
至他们抵达京畿最后的屏障小别关,拉锯战已持续了一年半之久,又是一年深秋时节。
小别关是为外域守江与中原交界,上倚怒崖,南临淞水,其上,是为挂天江发源之地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寸草不生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守江天堑。夹在两者之间的是一条仅容十数人并行的甬道,在其尽头的关城有李将军镇守,此人是当朝皇后、禁军统领李静媚的堂叔伯辈。
姬陆、楚涯并淮氏所部,就驻军在小别关下,当然,这不能长久。小别关乃是进入京畿最后一道天堑,究其地领,已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江境内。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只要李老将军不动,干耗也把他们耗走了。
中军大帐之内寒气萧萧。帐中三人,两人都是北方来客,这点寒气扛得住,省下来的碳,另一位则坚持还要到冬天给军队去用,秋天该当俭省着使。
淮瑶仍在军中督粮。此时也退了寻常打扮,换上一身青色软甲,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挽发,步摇,环钗等物一律拿掉,膝头放着一本厚重的军需账册,她抬眼望望主座上两人,眼神中颇有些歉意,
“我父驻军在两百里外,冬衣未齐,粮草运转不济,方要就地休整。”
姬策哼一声,“军中粮草能支应几日?”
“……六日。”淮瑶轻声答道。
“这是要我们六日之内取下小别关的意思?老兵部静观其变,这一策用的果然熟稔,不愧是关中藏锋十几年的淮无尘。”姬策早看明白淮无尘想要坐观其变,他不是个能忍善让的性子,当即开口嘲讽。
陆寻英一抬手,笑道,“我相信老兵部并无此意,平野哥也是忧心军中,二小姐莫怪。”
“这怎么会。”淮瑶亦笑,进退分寸极佳,毫无错漏。“淮瑶愿与姬参军立下军令状,十五日之内,若援军不到,尽可将淮二军法处置。”
“不过么……”那双秋水明眸转了转,淮瑶微微一声叹息,“这小别关地势峻险,恐怕即便大军来到,也不能够立即扭转胜机。”她顿了一顿,瞧着两位北地主将的面容,又接着说下去,“况且正是深秋烈风之时,须得谨防火攻。小别关下向来是水火作战之地,李老将军行伍之中拼杀数十年,镇守小别关也有十几年,这样的胜机,他不会放过的。”
姬策看不上淮家墙头草的做派,可即便他也得承认,淮瑶说的一点不错,他用手杖将自己撑起来,走到沙盘前,定定瞧着沙盘上那副天堑。
“骑兵是不能用的。此地是绝地,重骑一旦填进去,常说施展不开,只要关城上倒下几桶火油,前排的马一倒,后面的大军就会。彻底全都堵死,我若是李老匹夫,巴不得把咱们都变成烤肉。”
姬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寻英,“季棠,玄甲重骑是北地的地盘,绝不能填在这条死胡同里。”
“平野哥,你想说什么?”陆寻英的手停在象牙折扇之上,不知是因为听了这话,还是因为连日的行军和宿疾,显得分外苍白。
“若想破关,必须用步卒去填,用人命去把城墙上的滚木,箭矢和火油消耗干净,守军的器械空了才能上骑兵。”
陆寻英没有立即接话,他明白姬策的意思,玄甲重骑于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有通天的本领也施展不开。北地素以重骑为主,女部轻骑为辅,步兵的数量远远少于骑兵,还有大半是为了专克骑兵而组建的战犬部,这当然更是用不上的——猛火烈风之中,狗毛可是见火就着。
关中步兵倒是甚多,可现下都驻在二百里之外,单等着面前这位淮二姑娘去筹措粮草,十日之内,急切怕是赶不到。
如此说来,谁用所部去填这个人命窟窿,就非常明显了。
陆寻英心里猛地一震,好像猛火在心头划亮,他忽然意识到,恐怕这才是老兵部的真意。
姬策见他长久没有接话,以为他在犹豫,便开口要将这个脏活自己揽下,不料陆寻英抬手,堵了他接下来的话。
“……可行。”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在违逆本心,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后,那种自然的紧张。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作中这三个人,一个把控全局,一个精算战术,一个调度生死。彼此心照不宣地。将两万五千条活生生的人命放上了天平的另一端。他说完了这些,胸膛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叹息似的声音说下去,“只是唯今此举,委实残烈已极,必损你我阳寿。”
姬策有些不忍地瞧着他,咬着牙根子硬往下说,“楚涯所部,多是啸聚山林的土匪流寇。军械最差,重甲也是断然扛不动的,只胜在人多……给他们一口饱饭,再许他们入京之后重赏厚禄,他们能往前冲……要是你于心不忍,这个令我可以去宣。”
他没想到,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陆寻英自己站起来了,“不必。”
姬策不知说些什么好,该劝还是不该劝,陆寻英转过头冲他笑,“坏人让策哥做了,我落得好名声,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为将者,既然要送自己的兵上死地,就该让他们看清这张脸,连令都不敢下,人命都不敢担。不过一个缩头乌龟罢了,算什么全军主将。”
“什么黄泉路不黄泉路的,你身子不好,消停在屋呆着,我去,我是前军参军,让他们认好了我这张脸就罢,日后黄泉路上,剥皮拆骨,也好找人报复。”
姬策还想拦他,陆寻英已抬腿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离奴打量他要出去,将狐裘在身后给他系好,连日来的操劳奔波让他越发清减,在厚重的皮裘下像是一杆竹子。他伸手推在姬策肩头,力度不大,但也真让他停住脚步。
“我可舍不得策哥下地府,入黄泉。”他轻声笑笑,“我去意已决,策哥不用再拦,只管跟淮二姑娘在此排兵布阵,令楚将军所部打前锋,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得有人要去,既然人家愿意为我们用命冲锋,我们就不能负了他们。阵型、布防……做你们一切能做的,死人越少越好。”
姬策点点头,淮瑶心细如发,不免又提起一个新的问题,“姬将军那边……要知会他吗?楚涯部一直跟在他的玄甲军侧翼,若要调动,按理当由他主印。”
“这我也同他去说,他方从守江回来,身上伤还没好全,此时不在军中。”
姬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寻英,点了点头:“也好。”
为什么这章这么短却写了好几天,答,因为在查老狐狸的兵要离多远才能不太离谱又不至于被看见又能刚好消耗完小陆的粮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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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入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