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岑若有所思:“当年在京中,我以为小侯爷你风流浪荡,处处留情。”
“这话说的。”陆寻英歪头瞧着淮岑,“我现在也风流浪荡,处处多情。”
淮岑但笑不语,在他对面喝酒,过了会儿才开口。
“成,这话不好说,我明白。”他将陆寻英给他的酒饮尽了,唤来随侍重新将战袍系上,“城下关里还有巡防,我先走一步。”
他说到此又蹙起眉头:“虽然楚涯愿意听你的,不过他这头领也是旁人选的,到时候真要是民怨迭起,发了兵变,怕他也管不住。这些日子,我还是多经管些的好。”
陆寻英抱拳拱手:“关中之内,自来都是淮氏坐镇。左军在此,大家心里都定些。”
“好说。”淮岑拿了自己的枪下去了,“璇儿这两天仍是在流民营里,那不是什么好去的地方,流民看着可怜,到底是一群虎狼之辈,你也帮我多劝她些。”
陆寻英点点头。他又坐了一会儿。冷意从关口渐渐侵上去,顺着青苔爬上他衣角,他感觉手指有些麻木,脑子也似转不过弯来,转头唤离奴把手炉拿上来,又笑着跟他说:
“这些日子我越发怕冷了,往前在关外倒没有这么快觉着呢,是这里更冷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离奴将手炉捧上来,才道:“哪有关外冷,是二公子这两天劳心劳力,自己的身体又这么样,多少也留意着点儿。不然少将军回来,我可没法跟他交代。”
陆寻英拍拍他手背,将手炉从他怀里抽走了:“心放在肚子里,二公子不能让你跟着挨训,这不是让拿手炉来吗?”
离奴瞧着他,仍不放心,又派人生了火盆端上来。陆寻英大奇:“你几时对我这样挂心?”
离奴头也不抬,径自在那火盆里摆弄火炭:“二公子可是我们将军心尖尖儿上的人。”
这句话把陆寻英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一时没想到什么来回,方恍然地抬个头。一片黑云遮住月亮,姬策的靴子正立在他跟前。
“策哥。”陆寻英直起身子,干笑道,“好好的,怎么上这儿吹冷风?”
姬策拄着手杖,拧着眉头,“这话该我问你。”
“刚才同淮将军喝了几杯,又坐着等人。”陆寻英乖巧地答道。
姬策没问他等谁,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他自顾自去坐在陆寻英对面,提起残酒来,搁在火炉上烤烤,倾在盅子里,一边倾,一边斜眼看着陆寻英。
“姬越川没那么容易死,你只管在冷风里吹着,没准死在他前头。回去等吧,过两天拿回了解药,他就回来了。”
陆寻英不答,见他一则要自己伸手斟酒,另一则还要撑着自己的手杖别落到地上去沾上雪泥,便乖觉地从他手里接过酒壶,给他把盏。
“策哥跟楚当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这解药迟迟不到,太医署的药没有能救命的,只有吊命的。一来二去,人心易动,不管是谁也救不了这个。”
他话里有话,后头的似乎刻意含着不说,专等陆寻英顺着他话头往下问:“所以……?策哥,你怎么想?”
“我跟他回营去。”姬策定定看了陆寻英半晌,薄唇微启,吐出这句话。
陆寻英搁在酒壶上的手瞬间紧了紧,强压愠怒:“这是怎么计较。是楚涯点名要的你,是吧?”他皱眉头,连楚当家也不叫了,越发显出面容刻薄又漂亮,不怒自威,“看来我给了他们好脸色,是纵着他们了,连我营地机要参军都敢几次三番地扣住。”
姬策少见地显得比他镇定:“不是,我是自己要去。”
陆寻英不高兴了:“你身体不好,前回在他营里就吃了大亏,如今又这么磋磨自己?”
“我是这么想的,流民生疑,盖因民不知兵,兵不知民。他们以为我们手里有药,就便是给了他们,心里总存疑窦。旁的人他们不认识,此回我去,就同他们同吃同住。我活一日……也就能震慑他们一日。”
姬策闲话风度,好像自己的命不很放在心上。陆寻英却不肯依从他去。
“万一伤了、病了,怎么处?我彼时说天下失德,群雄逐鹿,若想取得这只鹿,越川和我身边少不了你。”
他言罢抬眸,模样竟有些楚楚可怜,“平野哥,我说实话,关中之役我也想解,但不能拿你的命去赌险……十个楚涯,百万性命也不如一个你。”
“要只是为了取信他们,我就不冒这个险了。”姬策似乎不为所动,径自沉吟。中毒残疾之后,因为常吃中药的缘故,他手中的酒也只饮了几杯就停下不饮,单将酒盏在嘴唇边晃着,“我想着……那楚涯到底是个可用之才。”
“你的意思是……”陆寻英似乎觉出什么。
姬策没看他,一径垂眸,声音平稳:“我们从关西带来的都是精兵良将,到了关中,难免就水土不服。更何况,此去和中原对垒,凶险万分,更不能一上来就亮家底。不然等到家底打光,就让淮无尘这老东西捡了我们的便宜了。”
他看着陆寻英脸上哑然神色,勾起唇角笑了笑,月影照在他瘦削的脸庞上,如同照在利刃之上,“淮无尘还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这个我知道。”。
“真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姬参军。”陆寻英叹了口气,“即便如此,就算楚涯是个可用之才,你能说动他,那也不值得用你的命去赌。”
“此人看去粗莽,心性并不残暴,我估摸着他不会对我不利。”姬策伸手,摩挲着乌木手杖上那个小小的朱雀脑袋,“但最终还是得姬越川将那解药送回来,不然的话,就不用想后面的事了。”
他站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狼皮大裘紧了一紧。
“我这是劝不住了?”陆寻英自嘲道,姬策莞尔,“劝不住,老实回去睡吧,别回头姬越川没回来,先冻死了你。”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黑云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姬策迎着那一线雪白的月亮,缓缓地下了楼。
陆寻英在城门望楼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沉降,天边透出一片青白,确实当不住,这才往望楼去里避风,离奴早下令让人生足了火盆,故而里头烘烘暖热。陆寻英索性叫人将早上要喝的药也在里头煮了,约莫到了破晓,才微微地合眼一会儿。
梦里,他忽觉有冷风扑到面上,仿若回答久违的故乡。而不完全相似,因他嗅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同于关中风雪,一股陈旧的土腥气和雨湿的苔藓味儿,好像是从地底下带回来的味道。
陆寻英醒了,他喊离奴:“药好了吗?好了就拿上……”
他毫无征兆地顿住。
姬暮野就站在他面前,右手垂在身侧,袖口不知沾了什么,弄得破破烂烂,露出的指尖有点发青,手掌用渗血的布条胡乱一扎。发冠都不知丢到哪去,就这么披头散发站在他面前。
还像是七年前他上京在天街遇着陆寻英时,真正是个野生的东西。
旁边的李仙儿也不比他好多少,长生仙的刀鞘不知怎么弄上都是豁口,整个人像是泥水里滚了一圈,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陆寻英觉着自己的舌头似乎僵住了,他看着姬暮野,一时说不出来什么。
姬暮野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递给一边的离奴:“拿去给军医,这就是金母。怕光,别见风。”
陆寻英仰头,在渐起的晨光里,打量着那张脸,还有他宽阔的肩头和身形。过了好久才吸一口冬晨里的凉气,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轻声抱怨道:“你再不回来,我的命要没了。”
姬暮野的嘴角极淡淡地勾了一下,竟是笑了:“那只带了这些药,也不值什么,怕买不起你这条命,就先欠着吧。”
他也累得厉害,转头直接坐在陆寻英身边的榻上,把靴子脱了,堂而皇之地搂着他暖手,又跟李仙儿点点头:“李将军想必一路奔波,也累了,也赶紧回去歇歇。既然有许尚书和淮二小姐在,这东西不会白费。”
李仙儿连眼神都不知往哪儿放了,看天、看地、看长满青苔锈迹的城墙,不看榻上亲亲热热挤在一起的那两个人。眼前的这一切似乎极大地挑战了她对姬暮野的认知。
她转身要走,姬暮野不忘了拜托她:“将军下去的时候,要碰见离奴,让他带着军医再上来。”他伸出右手亮给李仙儿,“我这只手来日还要用到,废了可惜。”
李仙儿嗯了一声,越走越快。
待李仙儿神色恍惚地消失在城墙外头,陆寻英埋在姬暮野怀里,笑得双肩直抖。
“行了。”姬暮野拍拍他的后背,“笑什么呢?”
陆寻英用笑亮了的眼睛瞧着他,瞧了又瞧,似乎爱不释手。
“我笑你还是你。”他最终这么说。
姬暮野似乎很无辜,他嗯了一声。
少顷,离奴果然带着军医上来,将姬暮野用布条随意捆扎在一起的手拆开。里头的伤深可见骨。
陆寻英的笑不见了,他皱起脸,比姬暮野还委屈:“这怎么弄的?”
姬暮野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爬山嘛,总难免要磕磕碰碰的。”他又问离奴和军医,“金母拿去发到营中了?”
“是。”军医回道。
“有许大人按着方子,正熬药呢。”
“他亲自去的?”陆寻英补问了一句。
军医赶忙应是。陆寻英听罢,陷入长久的沉吟。
“这人……”姬暮野把他搂在怀里,好像咬耳朵说小话,说的却是正经大事,陆寻英最后叹口气,“不消疑他,越川,他是纯贞之人,只是我总觉着,我们此事之后,就再没法回头了。”
“普天之下,觊觎龙庭,雄视中原,陆季棠,此事之后,天下除却你我之外,就再难有人和我们是一道人了。”姬暮野专注地透过他的肩头去看熹微射进望楼里的晨光。
“若你怕了,但抽身而退,我不怪你。”
许华严:你俩亲亲热热不要提我名字,直男谢谢。
唉俺怎么总是写着写着把人都写没了。恍然发现西北已经没有任何长辈,连暴脾气的策哥看起来都像长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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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望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