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皆不归

金母入地,万象还春。

死和血一同离开了金琼关。兼至军营、流民营中,绝无病患,正是立春前夕。

一个半月以来,大周的尚书令几乎衣不解带,连略合一合眼的时候都欠奉。同营中上下十几位太医署医官一起研方、熬药试毒,每个人都清减了两三斤,幸而是正当年,并未立刻熬干心血。

冬末稀薄的暖阳从隔窗里透进几瞬。许华严正伏案作书。这不怪他是个劳碌命,怪只怪楚涯营中那些“军医”难得见一个识字又通医理的人,定缠着他索几张常用的丹药方子。更兼此人温柔俊美,即便是对目不识丁的流民、满口粗话的军汉,也略无亢傲之状,缠着他的人就可谓多上加多。许华严不大忍心拒绝他们,如今落得伏案疾书,春枝簌簌,将刚吐的绿芽落在他桌前。

不知谁在他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进。”许华严轻声道。

进来的是个面容极瘦的青年,一双眼底锐利如刀,腿脚似不灵便,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许华严认得此人,正是姬暮野帐下参军姬策。姬、陆二人他虽有识得,但比他们长几岁,又是青年相处至今,故而心里只将他们当小孩子看待。可姬策又不一样,他一见到姬策,便知此人是忍心狼毒之士。更何况,昔在营中太医署里,除了萧祁瑾派来下毒的人,也正是这位姬参军,不由分说将有嫌疑者通通斩首。

许华严很看不起这样的做法。因而见着姬策,他声音冷淡几分:“参军此来,有何贵干?”

姬策逆光看他,照得眼窝下阴影更深:“陆家主帅要见你。”

“谁?”许华严疑是自己听错了,追问一句。

“北地主帅,陆寻英。”姬策可不像陆寻英那样的好耐性,“怎么,尚书大人还要下官请你走吗?”

许华严身封尚书令,姬策虽为西北机要参军,论官职直到现在也只至游击将军。从官位上来讲,许华严确实压他一头,不过他这句“下官”说得情愿不愿,夹带几分嘲讽,似乎没把他,也没把皇朝放在眼里。

许华严不紧不慢,落了最后一笔,抬眸看他:“参军,季棠找我有说什么要紧事?”

姬策嗤笑一声,对他这亲昵的称呼似乎不屑:“他是北地主帅,谁敢问他?尚书令,您自己去看看吧。”

许华严叹口气,起身整衣。说句实话,他大致能猜着陆寻英为何要见他,也大致能猜着陆寻英为何要在此地见他。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举凡几月,熬药写方的间隙,他稍稍抬一抬头,就知身边潜移默化发生了什么:楚涯的流民如今已被编入先锋营,姬暮野亲自调校,原先只会拿着锄头乱劈乱砍的民兵,如今手里尽是关西长刀。刀锋所指,可堪为谁?他看在眼里,心如明镜。但既然那张最后的金纸还没撕破,他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他有时笑,笑自己懦弱,因为他刻意躲着所有人。

他未去守备府见陆寻英,怕见了面就不得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也没有去见淮瑶,即便心弦仍为所动,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有任何理由去见她。他只是埋头做着自己当做的事,仿佛只要把这几万人的命救回来,他就能骗自己说大厦不曾将倾,哪些他所熟知之人的末路也永远不会到来。

姬策已在前面引路。他一条腿受过战伤,腿脚不是很灵便,他们得以在料峭的春风里慢慢走。

日色向晚,旌旗空卷,声声不休,如同无数冤魂在夜色中拍打着城墙。

许华严一步步走。他出来时穿了大氅,此时无端觉得有些冷意。

出了楚涯的流民营,再去约莫二三十里,是姬、陆二家关西营寨。甲胄森严,绝异关中,中原将士。即便不通军略,也能一眼看出是刀尖上舔过血的死士。

姬策一路引着他到中军主帐里头:“人带来了。”

陆寻英就坐在对面,冲姬策笑:“有劳平野哥了。”

姬策嗯了一声。陆寻英又回头瞥一眼许华严。姬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没入黑夜里。这一点倒和他那位沉默寡言的表弟如出一辙——生人勿近,总是连寒暄都欠奉。

陆寻英案上一壶酒、一张琴,两只极精致漂亮的青瓷杯。夜色灯火之下,与粗糙的营帐格格不入。说来,陆寻英坐在此地,本就与营帐格格不入。

一别四年,他更瘦了,愈显得面色胜雪,眉眼漂亮又疏淡。袖子底下露出一寸苍白的手臂,他冲着许华严弯弯唇角:“大郎,好端端怎么站在那?坐啊。”

“回到家里,本该养得丰腴,怎么愈发瘦了?”许华严叹气:“你也不让人省心。将手拿出来。”

陆寻英看了看他,愣了一下,竟真老老实实将手搁在案上。许华严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了。陆寻英垂眸,静静瞧着许华严搁在他腕上那三根手指。

“如何?”

“……损得更甚以前。”许华严这话里有调侃,也有几分无奈。

陆寻英没答话,只是执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腕:“天凉,先拿着暖暖身子。”

许华严端起酒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沿,却良久没有送到唇边:“季棠,”他唤陆寻英的表字,语气里带些疲惫,“你我相识多久了?”

“如今再算,正有十年。”陆寻英说,“那时还是天禧三年,你瞧见我第一回,我就在天子席上同姬暮野打架,先要了对方的命去。你悄悄地拉住我,说年纪这样小,凶气便别太重,不然日后必惹大祸。”

他又问,“定的几时走?”

“也就两三日。待把营中事都理毕,也就差不多了。”许华严叹口气,“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见。”

陆寻英语调轻轻的,带着点叹息:“怕是见不着了。”

许华严浑身一震,少不得抬头看他。

陆寻英兀自回望:“大郎,你在我营里、在楚将军营里都许久,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要做的事,我也就不对你藏着掖着。”

许华严半晌才叹了口气:“一定要做吗?”

陆寻英垂眸,掩住眼中决绝:“一定要做。我不做,枉为人兄弟,枉为人子女。”

他再抬起眼,将手指伸向许华严时,又带上了那点又轻又软的劝慰之意:“文光,”他喊他表字,“你就留下罢。萧祁瑾注定容不得你。你在此处做我辅臣,可好?”

许华严无奈道:“你明知我没法答应。”他没等陆寻英答话,就接着说下去,言辞恳切,目光灼灼,“这瘟疫皆由灵犀子和陛下而起,我无从辩解。回京之后,我自会整御史台,开清流,死谏陛下。李将军也不会坐视不管。只要陛下肯下罪己诏,诛杀妖道,重整朝纲……”

“文光,”陆寻英轻声打断了他,声冷如冰,“我在金鸾关厉兵秣马,不是为了等他一纸罪己诏的。”

“不然呢?”许华严见劝不动他,声音未免提高几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究竟是条不归路。大周立国两百年,世家清流,根基尚在,如今起兵,必是乱臣贼子,天下得而诛之。陆氏满门忠烈,北地王一世英名,你要让他死后蒙羞吗?季棠……你胸有韬略,不要做这样没见识的事情。”

“忠烈?”陆寻英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森然如鬼,“文光,我知道你怕天下动荡,怕血流漂杵,可你心里也算有过我这个朋友,怎说出这样冷情的话来?”

许华严的身体猛地一僵,滔滔辩才似被风声剐去,千般道理都堵在喉咙口,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陆寻英说的没有错。

“我阿姐陆寻芳、父亲陆玉晓、老师姬明钰,归渊、师兄姬暮云、师姐姬严,全都战死沙场。尔来数十年,关西抛在天涯关、白火城、崇山关一带的性命,不下数万条。我们边疆搏杀,生死场上之时,你的那两位圣君呢?在给我下毒,还琢磨着要姬越川的命,尽绝姬家血脉,在和附佘人暗通款曲!”

一向说话轻软温柔的陆寻英抛了手中酒杯,那价值连城的青瓷清冽地砸在地上。

“我阿姐、父亲战死之时,大周律法何在?君臣恩义何在?!”他胸口剧烈起伏,低头咳了两声,不动声色抹去唇边血迹。而后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许华严的眼睛,让后者有几乎被狼扑食的感觉,脊梁骨直发寒。

“只要萧祁瑾坐在那把椅子上,姬、陆两家永无宁日。文光,天下失德,大周气数已尽,巨鼎倾覆,天下群雄自当共逐其鹿。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报复。我要他认错有何用?我要的是那个位置,不再属于姓萧的人。”

许华严沉默了。风声呼啸,似乎穿入屋中,要将屋中的两人一吹而散。

他过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一定要这样吗?定要将这天下打烂?季棠,大周这间屋虽则漏雨,梁柱还在,我们修一修、补一补,还能庇护天下寒士,一定要一把火烧了吗?”

“修?”陆寻英冷笑一声,“许文光,你这样的聪明人,何时发起梦来?你既看得见满目疮痍饿殍,怎看不见那根梁早就被虫蛀空了?为阻我大军南下,萧祁瑾敢在关中水源投毒,视百万生灵皆如草芥,你指望虎狼回心转意?”

他一字一顿:“别跟我说什么‘蒙蔽’。那个位置坐久了,人都会变成鬼。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把椅子砸了。”

“砸了椅子就能天下太平了?”许华严不肯退却,他进一步,两人几乎胸膛相抵,“季棠,你也是人,你坐上去能保证自己不变鬼吗?你身后跟着姬暮野那种虎豹之将,姬策那样狼毒之士,淮无尘那样野望割据天下的军阀,你又打算靠什么治天下?”

“比现在强。”陆寻英寸步不让,“至少我还没有下作到给老百姓下毒。”

许华严颓然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亦掷杯于地,桌上只剩一个空空的酒壶。

“许文光,留在我这里助我,如何?你是天下难寻的才俊,别为一根朽木哭丧守灵。等我们取了周陵,这尚书令的位置仍是你的。”

许华严苦笑:“哭丧守灵……我无此意,季棠。可我不能为万民的沸血在底下添柴。”

他不再说话,冷月清辉映他眼中,将他变成一尊瓷器。这尊瓷器起身,脚步若游,飘飘然不知去向何处。背影消瘦又决绝,却挺得很直,好像一只折断了仍不肯倒的竹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手扶在门框上,最后顿了一息。

“季棠,多保重。”

姬严,从名字里可以看出来,这是策哥的亲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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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