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流民变

金琼关里的雪停了,关中素来不下大雪,如今白锦铺地,一派琉璃世界,只是忙坏了督粮的淮瑶等人。虽然是粮仓一开,热粥不绝,可死人没有停下,不单是因为饥饿。

淮瑶并十数名男女文官,成天里自天晓忙到天黑,在难民营内施粥。又于关下山旁专设隔离区,每日清晨,都有数具青紫僵硬的尸体抬出,扔上牛车,远远地运到山里去焚化。所以绝无痕迹、气味。

可惜骇人死状却刻在每个人心里不散,以至于人人自危。连淮瑶耐心的安抚,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及至后来,单是入营施粥都有风险——流民营中纷纷兴起流言,说是太医署的药早就用完了,给老百姓发的都是观音土兑的符水,无非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慢点儿,好困死在这关里,这叫围而不救。

又过了几天,守江无一消息传来。流言终于再压不住。几个跟楚涯拜把子交情的头领把刀剑架到了门口,看在姬策的面子上,楚涯有心再多等两天。

可人一旦起了恐惧之心,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按回去的。

另一则,楚涯本人心里也犯着嘀咕:他知道姬策不是什么好人,在他营中所谓施救,多半也并不出于什么好心,还只是为了保命。而且他更不信陆寻英——此人无端端冬天捏着把象牙折扇,见人自带三分笑,那能是好东西吗?还不如那个朝廷派来的大官看着可信呢。

就他这么分神思量半天的功夫,流民已冲破了他的营门口,混着他自己的民兵涌向淮无尘帅府的大门。

“老子早晚有一天死在你们手里。”楚涯一咬牙,拎着斧子也出去了。背后那几位头领相视一笑。

金鸾关守备帅府,大门紧闭。淮岑手下的关中旌旗列阵于阶下,长枪对外。虽然坚甲精铁在手,神色却紧张得厉害。在他们对面,足有数百名红了眼的流民,半混着民兵,手里武器不全,锄头、木棍、抢来的断刀,什么都有,但胜在人数众多。

淮岑长枪横在面前,一声不吭,往下扫着底下这帮人,可见到楚涯,眼神也微微一滞。

此人在金鸾关外三板斧破了他的招,这一幕如今还历历在目。

他俩眼神这么一接触不要紧,楚涯径直走了上来,大斧咚地往地下一跺,直直盯上了他。

“让我进去,我要跟陆寻英说话。”

淮岑哼了一声:“你轮不着跟北地主上说话。”

“什么北地主上?”楚涯呲着牙乐了,往旁边一指,“那数百名红了眼的流民,要么是他们,要么就是我进,你选一个吧。”

“什么意思?”淮岑按住马鞍,眉头一皱,他知道楚涯是个狠角色,可也不愿被他这样逼迫,着实丢脸,“帅府重地,你要强闯吗?”

“我是弟兄们抬举出来的。”楚涯扬起下巴,“要为他们要一个说法,那我闯就闯了。”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帅府那扇沉重的大门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不过,屋内并没有千军万马冲出,也没有弓弩手待命。

门内空荡荡的院子里,白雪遍铺,染银流金。正厅大门敞开着,屋里点着小火炉,陆寻英一身素白常服,披着薄狐裘,正站在大门口瞧着他俩。

“既然楚大当家来了,那就请进吧。”

淮岑错愕地看向陆寻英,后者回望向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定。

淮岑只好一脸错愕地让开。楚涯也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跟身边人吩咐道:“来几个识字的,跟我一起进。”

过半晌,这位流民的头目提着斧头,带着几个心腹,大步跨过了门槛。

帅府议事厅内,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冰天雪地仿佛真正两个世界。陆寻英将炉火拨旺,盈盈立在正中。那张脸宛如玉璧一样苍白。

虽将楚涯找了来,陆寻英似乎并不急着跟他搭话,只是低头翻看着桌上一张素白宣纸,从头认认真真看到了尾,随即向楚涯推过去。

“给我干什么?”楚涯怒道。

“楚寨主,请看。”陆寻英客气地说。

“你他妈成心的是不是?”楚涯急眼了,“我不识字!你给我看也没用!”

这倒出乎陆寻英的意料之外,他扎实地怔了一下。那张漂亮、狡黠,有点小狐狸似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茫然神色。

楚涯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从身边抓了一个人推上去:“林秀才,你去。”

被推上来的林秀才战战兢兢,捏起陆寻英面前的那张纸卷,从头看到了尾。楚涯没等他看完,耐心就失的差不多,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问:“写的什么?”

“是药材的清单。”

“是解毒药吗?”楚涯问。

林秀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是吊命的药,人参,附子,龙骨……”

“哐!”

楚涯那杆大斧落在了陆寻英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木屑纷飞,茶盏震碎,距离陆寻英的手指不过毫厘之差。

“解药呢?!”楚涯压低声音,却如咆哮,极有威慑力,“姓姬的去了那么多天,连个鬼影都不见。我明白了……”他忽然自觉,“你是在拖延时间,等着朝廷来人,把我们一锅端了?!”

陆寻英垂眸,手指按住纸卷边缘,另一手掸了掸袖口上沾染的木屑,那双漂亮的凤眼中带着点倦意。

“楚寨主,好大的火气。”

“少他妈废话!”楚涯的眼睛都红了,“外面这么些人在外头等死,你在里头搞什么阴谋诡计?今天要是交不出解药,不用我说,这帮人也自然拉着你们全城的官兵陪葬!”

陆寻英叹口气,将那张被拦腰横断,一分为二的卷纸从楚涯的斧子底下抽了出来。

“楚寨主,太医署在关中以及两京交界之地,能够调来的药材,如今都在此处了。”

“什么意思?”楚涯狐疑道。

陆寻英已然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面前。

“这些药原本是留给淮少将军的骑兵和守城的官兵用的。你也知道,如今不光是流民,没有解药,军中也有人染病。”

他最后停在楚涯身前,直视着这位一脸愠怒的流民头目。

“现在,我当着你的面下令。”

他转过头,楚涯和身边众人这时才看见墙角落里站着一人,不知道听了多久,但显然被楚涯吓得不轻,瑟瑟发抖。陆寻英唤他官名:“太医署丞听令。”

“将这单子上所有药材一两不留,全部送入流民营。即刻起,帅府与军营,不再留片甲只草,所有的火炭,棉被,烈酒,都优先供给流民!”

太医署丞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就往下跪:“将军,使不得!那是给大军救急用的,若是军中疫病爆发……”

“不必再说了。”陆寻英打断他,声音不大,仍很温和,其中的威压却不容置疑,“就按我说的做,有敢私藏药材者,即斩,以正视听。”

楚涯还没完全明白他话里什么意思,陆寻英又转身望他,楚涯忽然意识到,他眼中的倦意并非出于侮慢,实是出于真正的疲惫,在这之前,不知熬了几天没歇。

“楚寨主,这一注我押的比你大。官兵用药,虽也紧急,可你们在关外。欠衣少食,我也明白你们心里怕,我今日把命押在你们手上,也押在少将军手上。若你们信我,暂且按捺些时日。”

楚涯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被他这种不要命的做法震慑住。他是搏命之徒,他自己知道。搏命,自然是因为天灾**,逼得农人猎户揭竿而起,是要从这暗淡的世道里,争得一口气出来。可眼前这养尊处优,瓷瓶似的小公子,他搏的是哪门子的命呢?

楚涯想不明白。可陆寻英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大斧上:“楚寨主,回去吧,就算是今日卖我的面子。”

“那个姬策呢?”楚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自他交出姬策之后,就没再看见过这个瘸了一条腿的谋士。内心深处,他总隐隐对姬策有些欲而不发之感。

“怎么忽然要见他?”陆寻英似乎没想到他能轻易地接受自己的说辞,脸上有些惊讶,但很快妥帖地收拢起来。

“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跑了。”楚涯赶紧给自己找补,“他说他是关西机要参军,要是你小子耍我,他就不会在营里了,是吧?”

陆寻英顺着他的茬说,没有点破他心思:“原来是这个意思,楚寨主真是心细如发。”

他笑笑,拉过旁边的离奴,低声道:“去找平野哥。”

“能成吗?”离奴罕见地发表了反对意见,跟陆寻英咬耳朵,“以参军的性子,见着了他,还不当场打起来?”

“那不能够。”陆寻英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要是见不着平野哥,怕他今晚不会走呢,咱俩还要睡下,不然第二天哪里起得来做这些文书。”

离奴只好嘀嘀咕咕地去了。陆寻英让楚涯在屋里稍坐,等着姬策。出门又和淮岑碰头。天色将晚,风雪又起,淮岑听了他的说辞,惊得不轻:“你真把药都给他们了?

“不给怎么办?看着他们炸营?”陆寻英苦笑,“好虎架不住饿狼,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淮岑有些心惊地看着这位北地少主:“那要是……”

“要是什么?”

淮岑没往下说,似乎想起姬暮野和陆寻英之间隐秘的那点东西,陆寻英却笑着,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要是姬越川不回来,怎么办?对吧?”

淮岑点点头,那颗白玉耳坠在昏昏的日色之下,像上了雾,连着两人的眼睛也都模糊不清。

陆寻英笑了:“说句实话,我也没想过。可我总是想,此人说了回来,那便一定是要回来见我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