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证同心

李仙儿回来时,比去时狼狈好些。

她身上的绯色轻甲几乎成了灰色,嘴唇干裂起皱,眼窝深陷,一看就不知赶了多久的路。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之下,她将半张皱巴巴的宣纸拍在案几上。

“钦天监回信了。”她声音也发哑,似乎长时间没喝过水,“这是太史令亲自写的。”

“怎么只有半张?”淮岑皱眉。

“太史令说,这半张方子只能吊命,不能去根。”李仙儿灌了一口冷茶,“要想保这些中毒的人活命,得去一趟守江。这毒药源在守江,若要祛掉这味矿毒,要到落木岭去找一个叫‘金母’的东西……那东西长得絮烦,你们自己看。”

帐内安安静静的,这一下子实在出了太多新消息,所有人都在忙着接受。

许华严站在案边,手里捏起那张方子,眉头锁得极深。他今日穿一件粗布白袍,袖口挽起,上面还沾着些许泥点和药渍,这位当朝宰辅,看去应当是到营中亲自施粥了。

“守江……”许华严低声沉吟,“从此处往守江走,最快的就是过大阳关,上落木岭,。只是那里毒蛇瘴气闻名,足以让人有去无回。”他转头问李仙儿,“李将军,跟咱们后头压阵的飞虎营几天能到?”

李仙儿灌完了那壶茶,似乎不足,左顾右盼,淮岑眼疾手快,给她又满一壶,在等着水凉的间隙,李仙儿摇头。

“等不得这个,我回来的时候看过了,关隘虽已封了,但流民营里的水源已经不行了。等到将飞虎营调来,从落木岭再上守江,那人早就死完了。”

“是啊。”许华严也叹息,“昨夜就有好几个没挺过去的,这毒发作得……也比预想中快得多。”

“你也知道发作得快?”

陆寻英忽然开口,语气里是少见的带着火气。他看的不是李仙儿,许华严愣了一下,发现他盯着自己。

陆寻英说话夹枪带棒,“既然知道这毒厉害,尚书令大人,为何还要亲自去下营?许文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怕我们几个操的心还不够?”

许华严怔了一下,无奈地苦笑:“季棠,我是朝廷命官。百姓遭难,我岂能安坐中军?况且……”

“况且什么?”陆寻英一点不让着他,“你要是死了,谁来统筹这满营的粮草?谁回去跟天子周旋?许大郎,你将我说的话当一回事,那就记着,从现在起,你就在这大帐里待着,哪也不许去。”

许华严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不再争辩,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好,便听季棠的。”

“既然不宜再等,那也就不宜再辩。”

一直抱臂站在阴影里的姬暮野出声了,他走上前来。

“既然要去守江……李统领,那是你家乡地界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锁在李仙儿身上。

后者点了点头。

“那恐怕就要劳烦你做向导了,还应再有一人,毕竟是异人横行之地,多个人多个防备。除此之外,人越少越快,带兵点将人行马拖,那都要时候。两人,也就足够了。”

“我去。”

陆寻英脱口而出。

他抚玩着手里折扇沉吟:“守江地势险峻,又有诸江湖门派。许大郎不通武艺的,更是朝廷的尚书令,不宜前去。”

他又瞧了一眼姬暮野和淮岑:“你们两个还要领兵。况且诸人之中,也就我的轻功说得过去,要我看,我去合宜。”

“不成。”

姬暮野冷冷吐出两字,没给他留商量余地,“我去。”

“师弟,你老实待着。”陆寻英稍稍扬起下巴,好像故意看不起他,又换了称呼以便更好地压制他,“你是玄甲骑的主帅,北地铁骑都在关外,你不坐镇中军,若是朝廷有变,谁来指挥?若是楚涯反水,谁来弹压?”

姬暮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并不受这挑拨,称呼也给他还了回去:“我有副将,左军能带兵。而且取药是搏命的活,论杀人,你不如我。师兄,歇歇吧。”

“这不是杀人的事。”陆寻英折扇敲在他肩头,“那是守江,是深山老林,要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好师弟,你笨口拙舌惯了,不当跟他们周旋个什么劲儿。”

姬暮野逼上前一步,他的阴影几乎将陆寻英罩住。

“陆季棠,此事没得商量,为大局计也是你留。”

“你懂什么大局!”此人软硬不吃,陆寻英手里那把折扇几乎捏碎,他咬牙硬咽着后面的话,紧抿的唇线不停颤抖。

两人剑拔弩张,李仙儿有些尴尬地左右瞧了瞧,许华严的表情跟她没差。淮岑兀自看戏看得热闹,眼睛恰在李仙儿和许华严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终于后知后觉气氛不对,他悄悄往后退一步,然后极有眼力见地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许华严。

“咳,尚书令大人、李将军,咱们去看看药,再瞧瞧流民营?”

许华严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叹口气,跟着淮岑退出了大帐。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什么大局?”姬暮野抬起眉毛,饶有兴趣地问道。

陆寻英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衣袖,手背上因为用力暴起数条青筋,胸膛剧烈起伏,只听见他低声道:“你听着,姬越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怕死?我身边的人已经死得够多了,我告诉你,我怕得要死。我不想再给你收尸。”

陆寻英垂眸,双肩颤得厉害。

姬暮野低下头瞧着他,眼神中依旧无波无澜,他轻声开口:“松手。”

“我不松。”陆寻英咬着牙,声音在发颤,“越川,让我去。我是将死之人了,太医院的话你也听着了。我活不长,赌命的事我来去,若是输了也就输了,你不一样,你还得……”

“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

姬暮野这回稍稍提高了声音。猝不及防间,他猛地抬手,反手扣住陆寻英的手腕。那只手宽大粗糙,滚烫,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锁住他的脉门,却又极尽克制,没有捏碎他的骨头。

而后,用另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你看我。”

他逼着陆寻英抬头,四目相对。那一双血气泠然的眸子里,如今在最底下有种陆寻英看不懂的东西。

“我举兵凡十三年,刀头上搏命也十三年,没那么容易死。我也劝你别再想着什么死呀活呀的。”

姬暮野往前再逼一步,肌肤相贴,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你要这天下河清海晏,你要位极至尊,我姬暮野都能给你。我的战场在刀上五分,也在你这里有五分。”

陆寻英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一时无言。

姬暮野没再说话,他松开了钳制陆寻英的手,改为轻轻托住他的手肘,而后将他扯进自己怀里。

“守江我去,药我带回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陆寻英下意识问,一时间忘了挣脱。

“活着,等我。”

姬暮野说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塞进陆寻英手里。

那是一把匕首。没有鞘,刀刃泛着幽蓝冷光,刀柄乃是狼骨鹿骨同磨,时隔多年,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陆寻英惊讶地“啊”了一声。他认得这把刀,那是姬暮野贴身的怀刀。此物原为姬暮云所有,往六年前,姬暮野十四岁,陆寻英十六岁,那场天家的庆功宴上,姬暮野险些拿它给陆寻英开了膛。如今恨呀,爱呀的,已堆成了一件件难言的事,再没法以轻易的两字来断。

如今他将那刀交出,将恨和爱都交出,刀刃冲着自己,温润如玉的柄搁在陆寻英手里。

“替我收着。”他合拢陆寻英的手指,包裹住那冰凉的刀柄,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姬暮野的掌心极烫。

“刀在人在,我会回来拿的。”

陆寻英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攥着它,好像攥着一条命。而后,他将那东西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就许你这一次。”

“那不成。”

“一次怎么能够?”姬暮野又冷脸开起了玩笑:“要很多次才成。”

陆寻英想了一刻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在那之前,姬暮野就吻上了他,把他往床里头推,一路推,一路把他的衣裳扯得七零八落。他吻他苍白的颈子和玉壁一样的肩膀,又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寻摸,孩童游戏一样轻吻。玩够了,才小孩子似地抬起头,吹灭了蜡烛。

一片黑暗里,他听见陆寻英推拒着他胸口,低声说:“淮岑、文光……他们要进来了……”

“那就算他们不识相。”

姬暮野又执着又莽撞地压了上来。

……

次日一早,陆寻英醒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又一日,将这座临时的隔离大营覆盖得严严实实。天并不黑,显出一种惨淡的铅白,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艾草味被寒气压下去。

陆寻英听到有人在外头敲门,就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淮瑶。

她穿了一身厚裙,外头罩着暗红的狐裘,越发显出脸似月霜,唇若涂朱,一勾清淡的月辉。跟她哥哥真正像是双生的两个,就连耳朵上那只单带的白玉耳坠,似乎都跟淮岑的是一对。

“这是稀客。”陆寻英笑了,“淮二小姐也来干什么?”

“听说您的一把好刀出了鞘。”淮瑶说话还是喜欢打机锋。

陆寻英瞧的是姬暮野、李仙儿他们出关的方向:“淮二小姐人不在,这消息倒勤。”

“是我家乡嘛,哪有我不知道的事。”淮瑶笑了笑,“如今刀离了鞘,小侯爷,您这把鞘,怕是也不能闲着了。”

“二小姐,何意?”陆寻英转过身,眼里几许探究。

淮瑶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神色异常郑重。

“家父听闻小侯爷在此,特意让我转交这封书信。家父说,朝廷无道,陆家蒙冤,他身虽在关中,心中甚是不平。若小侯爷不嫌弃,他想请您共过府一叙。”

陆寻英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封信的火漆印章。正是淮南王府私印,一条盘踞的蟒。

他垂下眼帘,唇角勾起笑意。

“替我多谢老兵部。”

他将信收入袖中,正同姬暮野的那把匕首抵在一面。

“老兵部什么时候要我?小子恭候指示。”

“当然是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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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