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踏仙门

淮无尘的行辕是临时的,因而并未设在军营,而是征用了城中最富庶的一座盐商别院。

已是深夜,雪落无声。

陆寻英只身赴约。但见甲士林立,关中禁卫精锐清一色的银纹皮甲,手按横刀,面覆黑巾,每隔五步便是一人,如雕塑般伫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好大的架势。

陆寻英瞧了瞧,神色如常,只微微一笑。

整个院落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屋檐下的雪水都化成珠帘,唯独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兵部府百年积淀出的森严气象,即便到了一个盐商的院子里,仍有种无声的威压。意图倒是明显——要给这位年轻的关西侯爷一个下马威。

陆寻英径直推开了暖阁的门。

一位身着常服的老者跪坐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竹夹拨弄着红泥小炉上的炭火。此人便是大周的兵部尚书、关中节度使——淮无尘。

不过,这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看起来没有半分鹰视狼顾的枭雄之态,反倒像个富家翁。他面白无须,眼角带着几条笑纹,甚至显得有些轻松活泼。

“二公子来了?坐吧。”

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手招呼,就像招待一位寻常晚辈,“好大的雪。关中淮南,往前几十年没有这样的大雪。外头冷吧?尝尝这茶。日前寒江城在楚庭新贡来的,有名唤做‘不知春’。”

陆寻英依言坐下,未行大礼,微微颔首:“那就多谢老兵部了。”

“什么兵部不兵部的,不过挂一个虚职。出了京城,咱们就只叙家常。”

淮无尘笑着给他斟了一杯:“好些年没见令尊了。当年在京中,我同北地王共饮过几杯,也是相知的交情。不知北地王身体如何?还有骁武将军呢?”

陆寻英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瞧着淮无尘那张慈祥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淮瑶就在关中大营,此女惯用眼线,十七岁就在关中督粮,往来消息哪有逃过她眼睛的。他怎么可能不知父亲姐姐皆已战死?这是故意的给他难堪。不过淮无尘倒不至于那么讨厌,大抵是在试探他。

陆寻英垂下眼帘,瞧着那一泓清碧的茶水和茶汤中沉浮的叶片,语气淡静,仿佛在谈旁人之事。

“家父与姐姐皆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了。”

淮无尘手中动作停住,发出一声极长又沉痛的叹息。

“可惜了。也算满门忠烈,怎会如此?”他没再往下说,留给陆寻英自己琢磨。

陆寻英瞧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如同瞧着水中起落的鱼钩,他只微微一笑:“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等为将之人,或马革裹尸,或尸骨无存,这都是常有的事。”

“那天子为了阻断流民,在水源处下毒。二公子,这帝王心术也是常有之事吗?”

淮无尘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陆寻英一径不动声色:“陛下也是被奸人蒙蔽。”

淮无尘嗤笑一声:“二公子,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种场面话?你我救得了关中这一时瘟疫,救得了这大周朝的病入膏肓吗?”

陆寻英放下茶盏,直视着淮无尘的眼睛,唇角一丝笑意缓缓收敛。

“老兵部既然知道大周病入膏肓,您手握十万精锐,粮草堆积如山,坐看风起云涌,却为何迟迟不肯入局?倒是一封书信将我调了来。”

“入局?”

淮无尘用手在桌上泾渭分明地划了一道。这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者,眼中忽然隐现逼人的锋芒。

“姬氏之仇,陆氏之仇。小侄,你觉着,等这瘟疫一过,天家会放过你吗?”

陆寻英未说话,静静看着他。

淮无尘收回手:“天子失德,神器无主。大周的气数,怕是已经尽了。”这一句话沉沉落下,茶水未动,窗纸未动,却似一声惊雷落在屋里。

图穷匕见。

陆寻英看着这位终于露出獠牙的老人,洞见什么,那种笑意又回到脸上。

“老兵部……是想取而代之?”陆寻英试探性地问,答案是当然的,天下宝器,华光曜彩,何人不想执于手中,他陆寻英也想,想要不再受人宰制,能为自己的命做主一回。不过,这即便对于位及至尊者而言,都是难得之事。

淮无尘也不怕他猜,哼了一声,又端起杯子。

“关中是朝廷门户,只要挥师西进……”

“那您就是乱臣贼子。”陆寻英冷冷打断了他。

淮无尘眯起眼睛瞧着这位口出不逊的小辈:“二公子说什么?”

“我说,您是乱臣贼子。”

陆寻英起身,身形单薄,仪态恭谨,说的话却一点不恭谨了,“关中富甲中原,水师步兵也是天下无敌,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说,等过了此灾,挥师西进,天下神器自然收入您手。可要这天下神器么……您还缺一样东西。”他微微一笑,“不然,您就不会找我来了。”

“峻霆说你在京中胆大包天,我只不信。”淮无尘笑了,有些忌惮地看着这位小辈,“往下讲,老夫缺你什么?”

“大义。您若骑兵越京畿之地,天下勤王之师必将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无论您有多少兵士,那都是众矢之的。更何况如今关中也耗得厉害,架不住一群饿狼分食,到时候就怕骑虎难下。”

他不待淮无尘接着往下说,手中折扇轻轻点在桌面。

“所以您要我。陆家满门忠烈,是关西军魂,是天下人心中的‘义’字。淮家造反,那是谋逆;若有陆家,那就是清君侧,是拨乱反正。”

淮无尘拧着眉毛打量他,“到不愧是陆玉晓的儿子。陆二公子,怎么说,这大义名分,你愿意给是不给?”

陆寻英叹气,眉头忧愁地皱了起来,好像真做为难,“愿意倒愿意,我是可我带这些人打仗,尽心用命,不能单给旁人大义名分。我是素来斗鸡走狗好日子过惯了闲散惯了的,打完了仗自然就回去做我的闲散公子……可姬暮野、姬策,这些人都是在西北刀头舔血的狠角色,哪个好惹?”

他露出恳切之态,“老兵部总得许他们点什么,不然我也怕他们活吃了我。”

淮无尘似觉他说话有理,“粮草军械,我们可以供给。”

陆寻英低眉顺眼,“这小子就万万地谢了,可只怕人心不足。姬越川十四岁就在军中,怕瞒不过他去。”

淮无尘拉下脸,“要多了,老夫的关中也给不起。”

“这话说的。”陆寻英有意恭维他,“等兵入中原,您就是天下共主,随手赏的一块肉,就够喂狼了。”

淮无尘一思忖,“关中贫瘠,养不起两家的虎狼。但过了这道关,便是锦绣中原。大军东出之后,凡兵锋所至、光复之土,皆由二公子开府节制。那是天下粮仓,也是这大周最富庶的所在。赋税、盐铁、更替吏治,悉听尊便。这块肉,够不够喂饱姬家的狼?”

这回,陆寻英笑起来了。

……

这两人谈罢,夜已深沉。

陆寻英从暖阁出来,寒气当不得,只觉一阵眩晕。又或许方才同这老狐狸交锋耗费了太多心神,加上体内总有余毒未清,脚下有些虚浮,磕磕绊绊的。亏得一直候在门外的离奴扶了他一把,引着他往偏门里走,躲着点风,这才没当场躺在地上。

穿过花院回廊,陆寻英摆了摆手,让他稍微停下歇会儿。离奴将自己的战袍解了给他披,他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微微喘息,雪风吹得他昏乱神智清明些许。

隔着花窗,隐约听着几声琵琶。

“二爷?”离奴看他缓过来,兀自停步不动,唤了一声。

“嘘,我听听。”陆寻英冲他眨眨眼。

传出来的是淮岑的声音:“许华严在前厅候着。他说是来赈灾,能在这儿留上几日。如今还在大营里,你不去见见?”

琵琶声停了,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丝帛擦拭琴弦。

“何必见他?”

淮瑶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是大周的纯臣,要给萧家陪葬的。我们是掘墓的人。道不同,见了不过徒增伤感。”

“那是当年……”淮岑叹息。

“哥,那是当年。当年我不过二十岁,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

陆寻英没听见他想听的那些东西,却怔了好一会儿,想许华严,想那些同他和淮无尘都不一样的人。而后对离奴说,“走吧。”

“二爷不听了?”离奴倒是心思敏锐细腻,“万一有用呢?”

陆寻英将战袍解下来丢他身上,“有用也不听,回头把你冻坏了怎么办,你家将军回来可不好交代。”

落木岭,鬼夜崖。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绝壁上回荡。

姬暮野和李仙儿挂在万丈深渊上。此处位在大阳关与落木岭交界,能轻易逃开守军监视,只有个额外的副作用:猿猱愁攀,飞鸟不度。

“司天台就建在这上?”姬暮野质疑。

“当是。”李仙儿回道,攀爬也让她气喘吁吁,“那时我还小,是师兄带着我上来过几回。想来不会记错。”

“……当是。”姬暮野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下那两个字,把李仙儿弄得炸毛。可她看了一眼姬暮野流血的右手,不得不欲言又止:这手是为了拉他一把,方才弄成这样。不过,沿着山民凿出来的绝壁险道再上两步,姬暮野的疑问也就没了。

高悬他们头顶之上,支楞出十丈多的巨石。悬崖似被巨斧劈开,露出半截巨大的铜质器什,正是司天台正殿倒塌之后留下的残骸。巨大的构件自岩石中支棱出来,在风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过,虽然司天台近在眼前,但路也断在他们眼前。

或许是因为地势大动,或许十年失修,原本通往正殿的栈道已经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长满青苔的绝壁。

如今,姬暮野在上头,李仙儿挂在姬暮野下方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地方变了,以前有铁索的……”李仙儿嗫嚅。

姬暮野没说话。

他右手的血还没止住,守江的湿冷同寻常的冷又截然不同。冷得粘稠,带着瘴气,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鲜血滴落在深不见底的山雾里,很快就引来了动静——下方云雾翻涌,似有某种毒虫正在顺着血腥味攀爬上来。

“姬将军……这是我之过。”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仙儿罕见也松了口认了错,姬暮野挂在她上头看不清表情,从声音里倒是真的听不出一丝埋怨。“没路就找路。有敌就杀人。这点伤没什么大碍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截悬空的齿轮。约有三丈距离,中间没有借力点,石壁更是湿滑如油,进退维谷。

他试着活动一下右手,剧痛传来,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忽然之间看着什么,下意识就用左手按上刀柄。

“姬将军?”李仙儿试探性地问道。

蜀地隆冬之时三月不见日出,天色阴入青蓝,云如青金,悬崖绝壁似酥油雕成的,将他们围绕包裹。朔风一吹,崖壁上忽然就闪现一个人影,慢慢向他们踱将过来。

并不是狼要吃肉,而是人要吃肉。啧啧啧,摇头,并随手将肉喂给两只小狼。(被咬手)(大声哭闹号来陆二公子)(抱走狼)(用被咬坏的右手艰难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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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踏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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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