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儿行色匆匆,两侧宫灯艳影直映在她年轻的脸上。她从金鸾关走时正是清晨,到京都却是深夜,而那匹马早就跑死了。
她本人这一路上也没有合几次眼,感到自己肺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手中的密信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干,变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烙铁贴在胸口。
“什么人?”
观星台下也是戒备森严,禁卫长枪一横:“钦天监重地……”
“瞎了你的眼,连我都不认得!”
李仙儿连令牌都懒得掏,直接将脸一亮。那禁卫便是一愣,随即看清了那张经常出入宫禁的脸,立即躬身行礼让开。
李仙儿得以无人阻挡,踉跄地冲上了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
观星台上没点灯。巨大的浑天仪下,一个清冷的身影独立,仰头看着星空遥遥,身边更无旁人,玉石镶嵌的二十八星宿在浑天仪上摆荡,将月色折炫成百八十道,铺织地上。此人手中捏着算筹,听到她的喘息声时灵敏地便偏了偏头,覆住双眼的白纱随风飘动。
“是哪位?”
李仙儿想回答是我,又觉得不妥——林负往日没见过她,而李仙儿对这观星台上眼盲的太史令也只是略有耳闻。
她只得先自报家门,“禁军飞虎营统领,李仙儿。”
林负神色淡静,“李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李仙儿撑着最后一口气到了桌子边上,没力气再说话,只将一封信和怀里两个牛皮的水囊拍在案几上,双手撑着桌子喘息不定。
“我缓一口气,林大人。”
林负转身,借着星光,李仙儿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苍白瘦削,清冷如玉,头发是用随意木簪一挽,双眼覆在白纱之下,经年不见天日。她以玉竹杖点着到了桌前,伸手去触那封信,却在摸到的那一瞬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关中来的信?”她面色一沉,“尚书令如何?”
“好着,只是被关中守军扣下了,这封信里倒有个极要紧的大事。”
林负脸色稍缓,她又仔细摸了摸信,叹息,“被汗湿了,劳烦您给我读一读吧。”
李仙儿抬头,正迎上她如满月光辉一般的脸,她一时恍惚,觉着那些血气和冤魂都被暂时压在身后,胸口的疼也舒展好些,她便拆开读去,林负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两个水囊里是什么?”她听罢,问道。
“一瓶是毒死者的血,在断气之前取来的;另一瓶是下毒者供出的毒药,但只剩一点残渣了。”
林负轻轻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修长如玉管的手在桌子上摸索着,李仙儿便将那两个水囊塞在她手边。
她拿起血样在耳边晃了晃:“不凝。”
又问李仙儿:“是什么颜色?”
李仙儿答道:“紫黑。”
“有物似在下否?”
这回李仙儿得借着月光细看,“……有。”
林负拔开另一个瓶塞闻了闻,旋即转身走到案前,摸着宣纸拿上笔飞快地写着什么。片刻后她搁下笔,却并没有把方子递给李仙儿,而是不知为何沉吟一瞬。
“此毒……当为我家乡之物,我大致知道这东西是哪里出来的。”林负如惯常地垂眸,“现在只能说,这是一味矿毒。若要解,必要一味药引,名为‘金母’。此物用来吸附体内的重砂,若无此物,病人最后总会脏腑衰竭而亡。”
她想了想:“剩下旁的,我现在不知有什么,还需再验那另一瓶毒物。李将军,你两日之后再来取这药方吧。”
“你说的‘金母’哪里有?”李仙儿起身去看她,“造丹房还是太医院?我在那里还有些关节。千百人的命,抢也要抢来。”
“都没有。”
林负摇了摇头,“此物是我师兄炼制,炼制之时便需用这味药引。但既然要在水源处投毒,耗量巨大,想必他手里也没有。更何况……”她苦笑一声,“即便你真能去要,他也不会给。”
“将待何出?”李仙儿瞧着她的脸,笃定知道她有法子。
“只能回我师门去。”林负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此物乃是伴生矿,源自守江腹地,落木岭、司天台旧址,只不过……”
“去便去了,只不过如何?”李仙儿问道。
“那里山势险峻,绝壁千仞,熊咆龙吟,实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况且自从司天台覆灭后,早成了无主禁地,又有塔寨、落月楼、镇云刀等门派横行于此,毒虫瘴气遍布,高手如云。你要去取药,不仅路途遥远,更是九死一生。”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弥漫了一会儿。
李仙儿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肆意。一边笑一边伸手去解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冲刷着她喉咙里血腥气。
“哈……什么禁地,大人,那是本将故乡。”
林负猛地抬起头。即便白纱覆面之下那双盲眼素无光彩,李仙儿还是看得出其中惊讶。
她便问林负:“林大人怎么,守江出身有那么奇异?”
不想林负问道,“你也是守江人?”她话音略略有些犹疑,“守江大族中并没有姓李的。”
李仙儿笑了:“我出身守江,名字是到了中原之后,皇后娘娘赐的。”
“怪不得。”林负沉吟。
李仙儿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把狭长的战刀:“娘娘说我的刀名太凶,锋芒太盛,过刚易折,这才赐我这个姓。又从我的刀里取了这个‘仙’字,说是要个大名字才压得住这把刀的杀气。”
“噌——”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如水,映照着头顶周流星回的二十八宿。刀身极窄,刀脊上篆刻着流云纹路,在星光下泛色青银,宛如邪祟。
李仙儿脸上却颇有自得之色,星光刀光都照在她脸上,一时间灿烂无匹。
“此刀名为——长生仙。”
李仙儿瞧着那把刀,“师父说,此刀凡出鞘,归必见血,人死之后,自然长生于山野之间,故名长生仙。”
林负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她迅速地换了守江话,那些柔软的流音在她舌头里滚过去,“李将军,我好久没见故乡客人了。”
“此去一趟不易,你想要什么吗?”李仙儿也换了家乡话说话,林负却摇摇头,“家国已尽弃身后,再没什么好拿的。”她将写好的半张方子折好推了过去:“两日后,你来取其他的配药。至于‘金母’,只能靠你自己去落木岭了,此物原在我师门大石方千金阁中一个药匣里,上头写着名字的,是装在一个铅封的黑匣里,听说千金阁尚未倒塌,你若要找,万务仔细,此物并非金玉之貌,外表如烧焦的蜂巢,灰黑丑陋,入手极轻,若浮石一般。但若将其掰开,断面处可见无数金色的丝络,状如人肺,且有一股极淡的焦醋味。切记,此物最善吸附金石之毒,万不可用手直接触碰其断面,否则你的血气也会被它吸干。”
“多谢。”
李仙儿收刀入鞘,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李仙儿走后,林负便烧了许华严的那封密信,静静又坐了好久,这才拿过自己的青玉手杖,唤来随侍匆匆下楼。
穿过重重宫阙,她径直去了萧祁瑾的造丹房。
此地在先帝在时,便是造丹访道之所。如今萧祁瑾更是加倍扩建了这里,昼夜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刺鼻气味。巨大的丹炉正在轰鸣,几十名童子穿梭其中,却鸦雀无声,井然有序。林负让随侍牵着玉竹杖往前走,刚进门走了没两步就被童子拦下。
“让路。”她语气沉静,“我乃钦天监太史令,有要务求见灵犀子道长。”
“造丹乃宫闱秘事,万千紧要,道长有令,如非请,旁人皆不得出入。”童子说话并不留情面,不因她身居高位就多几分和软。
不料,一个声音忽在身后响起。
是灵犀子,此人悄无声息出现在童子身后,脸上有些玩味的笑意:“放太史令大人进来,我正好也有话要同她说。”
林负用耳朵捕着他的声音,只听他的脚步绕过造丹童子,到自己身前停下,挥开侍从,牵住了她的玉竹杖,“师妹,跟我来。”
他径直走进去,一路由着自己心意,忽走忽停,也不管林负能否跟上,直走到内室才停下,仍不跟林负搭话,从架子上取下个琉璃瓶,一边全神贯注地摆弄,似故意消耗林负的耐心。林负不吃他这一套,静静坐在那里。最后,到底是灵犀子撑不住,装着漫不经心地开口。
“师妹,稀客呀。”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怎么平日里请都不来,今日却有空看师兄炼丹?莫不是钦天监太冷,来蹭蹭这儿的仙气?”
林负垂眸,玉竹杖点在地上,清越一声:“关中的红灵丹,是你给的。”
灵犀子手里的动作没停,他小心翼翼地从琉璃瓶里引出一滴水银:“是又如何?那是陛下的旨意。”
“师父当年封存此物,你如今却又把它拿出来。”林负声音微颤,“师哥,这有违人道。”
“师妹,什么人道不人道的,你找错人了。”
说到这,灵犀子终于肯放下手中的琉璃瓶,转过身来。或许是由于常年造丹的缘故,他皮肤苍白细腻,显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年轻,眼神又冷得像冰,似对事人都毫无兴趣,只凭起心动念,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恶劣笑意却始终不散。
“我只不过是个炼丹的,陛下要杀人,我递把刀而已。”
林负撑着手杖起身,上前一步,清瘦的女子此刻显出些逼人之状:“当初娴贵妃的御马案,没有你的参与?如今关中瘟疫又是你的手笔。司天台已亡,师父已死,你还想做什么?”
听到“师父”二字,灵犀子眉头稍微挑一挑。
“叛台逆徒,还敢提师父吗?”
他随手拿起一块绒布,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丹灰,“师妹,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哥,就该记得你我故乡……你以为掌了个太史令,就是中原心腹了?我们不是此地人,我们也永远不会被当成此地人。”
他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我们是守江人。你整天在钦天监看着中原人的星星,怕是看不见守江的天早已变了!起先是柳师信兵变夺了岳田,也成,他也算是半个守江人。而后呢?李静媚将半个岳田当成了她家的私产!好一个皇后娘娘,禁军统领么……百年之后,守江也会变成中原一个行省,那皇帝……何等样腌臜的蠢才,他也配……据有守江……他凭什么?!”
灵犀子絮絮叨叨地说话,跳跃很大,显出思维的逆乱。林负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会这样,从她与灵犀子在师门下同学时,他就这样。师父说,他五内不稳,天生没法长时间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什么上。但她拼全了灵犀子的疯话后,一向清清冷冷的脸上,罕见显出怒色,
“所以你就用毒?就为了这个,你要拉着几万无辜百姓陪葬?”
“无辜么。”
灵犀子冷笑一声,丹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这天下本就是强者玩物。当年师父是对的,人欲横流,唯有以术法治之。若是我们早用这个,当年顾雪涯那把刀怎么可能杀得进落木岭?”
“这天下不是你和师父的玩物!”林负厉声道,“若格物致知是为了玩弄天下,那还有何人理可言!”
“呵……”
灵犀子一下就笑出了声,“所以你才被师父赶出去嘛……”他也换成那种服帖的,柔软的,魔咒般的守江话,“你总想人理,却不顾欲念……人自未开智之时就有欲念,难道不是欲先于理么?”
“行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那个死脑筋,我不跟你争。师妹,你且看着吧,中原早就烂透了。龙椅上的这位,和后宫里的那位,根本就不是一条心。你当是我们挑拨了他?他们还以为自己利用了我。”
他重新坐回丹炉前,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
“他们早有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到时候就是我们守江称王复鼎之日。”
“师兄,收手吧。”林负叹了口气,“守江地偏人薄,即便你再如何操弄,守江只能是守江。你会后悔的。”
灵犀子不再搭话。
林负看了他许久,直到确信自己已不可能在他身上看出任何端倪,她终于叹息摇头,转身向外走去,脸上似乎自嘲,想着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为何还做如此痴想。
她牵着玉竹杖,心乱如麻,不知不觉走到银屏宫附近的宫墙下。
夜深人静,宫墙内的声音格外清晰。
“……关中惨状,如臣所言。瘟疫横行,民怨沸腾,皆因陛下这道密旨。”
那是李仙儿的声音。林负停下脚步,隐身在阴影中,向自己的随侍也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紧接着,是个女人的音色,这人的声音林负也认得,是李静媚,她自生养太子之后,至少明面上少在禁军营中,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淡漠,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乎在剪一只梅花。
“可信实么?”
“是属下亲眼所见,关外的姬暮野,关中的淮岑可证,只不知道有无隐情。”李仙儿声音里有些不忍,“您劝劝陛下,说不定……”
“罢了。”李静媚叹了口气,“自太子出世以后,陛下是愈发地不信我。我李静媚不够着不信我的人。仙儿。不用再去禀告陛下了。你去将本宫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千牛卫的几个副统领,都叫到宫里来罢。”
一阵沉寂。宫墙外河的水流声在冬夜里汩汩而去,墙外的林负站了许久,只觉指尖都发麻了。
李仙儿与长生仙,有着关于边缘书写的深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长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