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留白待春

苏衍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药箱最底层,压在封泥药罐下面。

他起身,把布棚四角的绳子挨个紧了一遍。

然后提着药箱,没往城北走,直接往城南去了。

太医院侧门。

巷口的凉粉摊换了个人。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手上没沾过面粉,虎口有道刀疤。

苏衍之没停步,从侧门进去。

温砚之在偏间,没诊脉。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你来了。“

苏衍之把药箱搁在脚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推到温砚之面前。

“你要的东西。“

温砚之没看瓷瓶,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出库的记录。苏衍之的目光扫到最下面一行。

“周同。“

温砚之的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去年入冬,太医院药政库有一批药材出库,签收人就是他。“

“那批货,进的是哪里。“

“没写。“

温砚之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药匣前,抽开第二层,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这是出库单的存根。上面有周同的印。“

苏衍之接过,展开。

纸上的红印缺了一角,跟他在赵记偏门和温砚之废方笺上看到的,是同一枚。

三个地方,同一枚印。

他折好,收进袖中。

“这张,能借走吗。“

“不能。“温砚之把纸收回去,“但你可以记下来。“

苏衍之没再问,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过廊下时,苏芷正蹲在地上整理药匣。她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铜戥,正在称一味细辛。

听见脚步,她没抬头,只是把戥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留出过道。

苏衍之从她身边走过。

他没有低头看那只戥子。

但在走出廊下的最后一刻,他停了一息。

苏芷那只握戥子的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极浅的旧茧。

跟柳听澜掌心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太医院侧门。

城东,赵记粮行。

白天。

粮行正门卸货,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

苏衍之没去偏门。他绕到粮行对面的茶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下来慢慢喝。

茶摊正对面,是赵记粮行的偏门。

等了大半个时辰。

偏门开了。周同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匣,匣盖上贴着一道封条。

他左右看了一眼,往城西方向走。

苏衍之搁下茶钱,起身,远远缀在后面。

周同走得很快,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巷子里有间当铺,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钱。

周同没进当铺。他绕到当铺后面,推开一扇油漆剥落的小门。

门里是什么,苏衍之没看清。

他只看见周同进去之后,那扇门就再没开过。

他在巷口又站了半炷香,然后转身离开。

城北,荒草坡。

日头偏西。

柳听澜回到棚下,把药篓搁在桌上。

她今日没出诊,但药篓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包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

她把油纸包摊开,用手指捻了一片叶子,凑到鼻下。

苦。微毒。不是蓟州产的。

她把叶子重新包好,塞进药篓夹层。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极淡的记号。一个三角,中间穿过一条横线。

这是在存药周转处的后墙根捡的。石头不大,但被磨得极光滑,像是有人把它揣在身上很多年,最后丢在了那里。

她把石头也收进药篓。

苏衍之回到荒草坡,天已经擦黑。

两人隔着三丈荒草,各自坐在自己的棚下。

柳听澜先开口。

“今天在存药处后墙根,捡到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刻了记号。三角,横穿一条线。“

苏衍之沉默了一息。

“这个记号,我在别处见过。“

“哪里。“

苏衍之没有答。

风从坡上过,草叶打在布棚上。

柳听澜没再说话。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那张出库单存根的誊抄件。他把它摊在桌上,借着暮色看了一眼。

然后他提笔,在纸的最下方,画了一个三角。

三角中间,穿了一条横线。

笔尖落下,墨迹还没干。

他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药箱。

桌角那只空碗还搁着。

裂纹已经爬到了碗沿。

暮色沉下来,棚下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桌上的三角记号,在阴影里慢慢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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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春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