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药箱最底层,压在封泥药罐下面。
他起身,把布棚四角的绳子挨个紧了一遍。
然后提着药箱,没往城北走,直接往城南去了。
太医院侧门。
巷口的凉粉摊换了个人。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手上没沾过面粉,虎口有道刀疤。
苏衍之没停步,从侧门进去。
温砚之在偏间,没诊脉。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你来了。“
苏衍之把药箱搁在脚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推到温砚之面前。
“你要的东西。“
温砚之没看瓷瓶,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出库的记录。苏衍之的目光扫到最下面一行。
“周同。“
温砚之的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去年入冬,太医院药政库有一批药材出库,签收人就是他。“
“那批货,进的是哪里。“
“没写。“
温砚之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药匣前,抽开第二层,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这是出库单的存根。上面有周同的印。“
苏衍之接过,展开。
纸上的红印缺了一角,跟他在赵记偏门和温砚之废方笺上看到的,是同一枚。
三个地方,同一枚印。
他折好,收进袖中。
“这张,能借走吗。“
“不能。“温砚之把纸收回去,“但你可以记下来。“
苏衍之没再问,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过廊下时,苏芷正蹲在地上整理药匣。她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铜戥,正在称一味细辛。
听见脚步,她没抬头,只是把戥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留出过道。
苏衍之从她身边走过。
他没有低头看那只戥子。
但在走出廊下的最后一刻,他停了一息。
苏芷那只握戥子的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极浅的旧茧。
跟柳听澜掌心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太医院侧门。
城东,赵记粮行。
白天。
粮行正门卸货,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
苏衍之没去偏门。他绕到粮行对面的茶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下来慢慢喝。
茶摊正对面,是赵记粮行的偏门。
等了大半个时辰。
偏门开了。周同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匣,匣盖上贴着一道封条。
他左右看了一眼,往城西方向走。
苏衍之搁下茶钱,起身,远远缀在后面。
周同走得很快,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巷子里有间当铺,门楣上挂着一串铜钱。
周同没进当铺。他绕到当铺后面,推开一扇油漆剥落的小门。
门里是什么,苏衍之没看清。
他只看见周同进去之后,那扇门就再没开过。
他在巷口又站了半炷香,然后转身离开。
城北,荒草坡。
日头偏西。
柳听澜回到棚下,把药篓搁在桌上。
她今日没出诊,但药篓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包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
她把油纸包摊开,用手指捻了一片叶子,凑到鼻下。
苦。微毒。不是蓟州产的。
她把叶子重新包好,塞进药篓夹层。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极淡的记号。一个三角,中间穿过一条横线。
这是在存药周转处的后墙根捡的。石头不大,但被磨得极光滑,像是有人把它揣在身上很多年,最后丢在了那里。
她把石头也收进药篓。
苏衍之回到荒草坡,天已经擦黑。
两人隔着三丈荒草,各自坐在自己的棚下。
柳听澜先开口。
“今天在存药处后墙根,捡到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刻了记号。三角,横穿一条线。“
苏衍之沉默了一息。
“这个记号,我在别处见过。“
“哪里。“
苏衍之没有答。
风从坡上过,草叶打在布棚上。
柳听澜没再说话。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那张出库单存根的誊抄件。他把它摊在桌上,借着暮色看了一眼。
然后他提笔,在纸的最下方,画了一个三角。
三角中间,穿了一条横线。
笔尖落下,墨迹还没干。
他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药箱。
桌角那只空碗还搁着。
裂纹已经爬到了碗沿。
暮色沉下来,棚下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桌上的三角记号,在阴影里慢慢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