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天还没亮。
苏衍之没有出门。
他坐在棚下,把那三只药碗摆成一排。空碗搁在最右边。碗底的裂纹,已经爬到了碗沿。
他用指腹蹭了蹭那道裂纹。裂纹边缘有一小块瓷片松动了。他没有去按。
只是把那块松动的瓷片轻轻拨了一下。瓷片掉在桌面上,碎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药箱里取出温砚之写的那张方子,翻到背面。温砚之写的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
他把方子放在桌上,和那只碎了一角的碗并列搁着。
风从坡下刮上来。
棚脚那块石头还在。他弯腰看了一眼。石头被雨水冲得发亮,底下垫着一层薄泥。
他没动石头。
只是把布棚四角的绳子,又紧了一遍。
坡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跟平时不一样。
苏衍之抬起头。
来人是阿七。
阿七的袖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他没有进棚,站在三丈外,喘着气。
"苏大夫。赵记粮行今天一早出了人。"
"几个。"
"七八个。都带着棍子。"
"去哪儿。"
"我听见他们喊,说去砸了城西那家药铺。"
苏衍之的手停在布棚绳上。
他把绳子系好,转身,从桌下抽出一包药。他没有拿药箱,只是把药包揣进怀里,走出布棚。
"你今天不摆摊。"
阿七愣了一下。
"去哪儿。"
"城西。"
城西药铺。
铺子还没开门。
门板上钉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暂停营业。
苏衍之站在街对面。他没有过去。只是在墙根处蹲下身,看着药铺门口。
过了大约半炷香。
药铺后巷里走出一个人。是昨天那个伙计。他的脸肿了半边,嘴角带血。裹着一件破棉袄,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苏衍之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个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他站起身,穿过街,走到药铺门前,把那四个字的告示揭下来,叠好,收进袖中。
他没有敲门。
转身走了。
太医院侧巷。
柳听澜回屋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没有点灯。
她把药篓搁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块小石头。三角穿横线。
她又从药篓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是那张伤情单。
她把石头和伤情单并排放在桌上。
然后她从腰间布条里抽出一根细针。针尖极细,是她平时用来验毒的。
她用针尖在石头上轻轻刮了一下。石面上掉下一层极薄的青灰色粉末。
粉末落在伤情单上。
柳听澜看着那些粉末,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存药周转处后墙的木框——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质地。楠木。太医院专用。
她把针收回去。
从桌上拿起那块石头,重新揣进腰间布条里。
然后她坐到椅子上,手按在布条上,闭上了眼。
城东,矮墙院。
苏衍之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淮正坐在院子里的磨刀石前。
今天顾淮没有磨刀。石台上什么都没有。那碗凉水还在,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
"城西药铺关了。"苏衍之说。
顾淮没有抬头。
"赵二管事动了手。"
"嗯。"
"阿七说,今天一早,七八个人带着棍子往城西去了。"
顾淮抬起眼。
"那个伙计呢。"
"跑了。脸上带了伤。"
顾淮沉默了一息。
"你揭了那张告示。"
"揭了。"
苏衍之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摊在石台上。纸上"暂停营业"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顾淮看了一眼,没拿。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顾淮看着他。
"不办。"
"赵二管事既然动手了,就说明他急了。"苏衍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越急,露的破绽越多。"
顾淮拿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
水面上那片枯叶晃了一下,沉了下去。
"你等的那条鱼,快出来了。"
苏衍之没有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包药,搁在石台上。
"给哑九的。他上次的伤还没好透。"
顾淮接了。
苏衍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顾淮。"
"嗯。"
"三角穿横线的记号。你见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顾淮没有说话。
苏衍之没有回头。
"我不是在问你。"
他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顾淮坐在磨刀石前。那碗凉水已经静了,枯叶沉在碗底。
他看了那碗水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
城北,荒草坡。
傍晚。
柳听澜来了。
她站在三丈外,没有靠近。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城西药铺关了。"
"我知道。"
"那张告示是你揭的。"
"是。"
柳听澜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前。
她把油纸包搁在桌上。
"这是昨天从药铺里带出来的。伙计走之前,扔在巷子后面的。"
苏衍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把药匙。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赵记粮行药政库"。
他把药匙翻过来。匙底有一个半圆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药匙收进袖中。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柳听澜没有答。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大夫。"
"嗯。"
"那个记号。你在别处见过。"
苏衍之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不问。"柳听澜的声音很淡,"但那个记号,不是赵记的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
苏衍之坐在棚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下的暮色里。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把药匙。
翻到背面。匙底那个半圆的凹痕。
他把药匙搁在桌上,和那只碎了一角的碗并排放着。
风从坡上刮下来。
碗底那块松动的瓷片,又裂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