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局外闻声

寅时三刻。

天没亮。

城北官仓后巷,没有一盏灯。

苏衍之蹲在斜对面一间破茶棚的棚顶,身上罩着件深灰的旧蓑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他面前摆着一只细竹管,管口对着官仓后门。

等了大约一炷香。

后门开了。

没有声音。门轴被人提前抹过油。

两个人先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门里一招手。

板车出来了。

两辆。车上码着油纸包,一包挨一包,用粗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车把式还是昨天那个人。补丁的位置没变。

苏衍之的手指在竹管上轻轻一扣。

车把式扬起鞭子,没甩出声。空鞭,只在车辕上磕了一下。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往城南方向去。

苏衍之没有动。

他在等。

果然,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官仓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一个人。

身形极高,穿一件暗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他站在门口,朝板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几息。

月光照在他脸上。左眉骨有道旧疤,极细。

苏衍之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账册上见过这个名字。去年秋天,赵记粮行放粮的账目里,有一笔“周同”签的字,墨迹比旁人的重,像是刻意压过前面的记录。

他没见过这张脸。现在见到了。

周同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去。后门合上。

苏衍之从蓑衣下摸出一块炭。把“周同”两个字,写在了竹管内侧。

然后他无声地从茶棚顶上滑下来,隐入巷子深处的夜色。

城南,太医院药政库后墙。

柳听澜靠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这棵树离药政库的后门只有七步远。树皮粗糙,能藏住她半边身形。

她比苏衍之更早到。

天没亮她就守在这里。药政库后门一直没开过,但里面有动静。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极闷,像在过一道门槛。

她记住了这个频率。

大约每过二十息,里面就会响一次车轮声。一进一出,极有规律。

她在心里数着。

到第十七次的时候,后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递出来一只竹筐。筐里装的不是药材,是空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

接筐的是个穿皂衣的小厮。

小厮把竹筐搬上等在路边的独轮车,朝城南更远处推去。

柳听澜跟了上去。

她没跟得太近。独轮车的木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正好能盖住她的脚步声。

小厮推着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牌。

柳听澜站在巷口的拐角,眯起眼。

铁牌上的字被锈迹啃掉大半,只隐约辨出“药政库”和“周转”几个字。

小厮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

柳听澜站在巷口的拐角,看清了门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接过竹筐,随手递给身后的人。然后抬头,往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柳听澜没动。

那人的目光从她藏身的拐角上一掠而过。巷子里太暗,他没看清。

门关上了。

柳听澜退回去。贴着墙根,绕原路返回。

她没有去查那扇门里是什么地方。她记住了铁牌上的那几个字。

荒草坡。

日头出全了。

苏衍之坐在棚下,从药箱里摸出那只细竹管,放在桌上。

竹管内壁写着两个字。周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管塞回药箱夹层。

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听澜。是阿七。

阿七今日没穿那件破短褐,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胡子刮了,头发用草绳束着,整个人比平时干净了几分。

他走到棚前,站住。

“苏大夫。”

“坐。”

阿七没坐。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布上画着一横一竖两道线,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城北官仓,今天早上出了两车货。往城南去了。”

苏衍之接过布,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夜没睡。蹲在官仓后巷的草垛里。”

阿七的声音很低。

“二管事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认得他,去年他在粮行门口打过人。”

苏衍之的目光停在他袖口上。

阿七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后半夜有人出来撒尿。差点踩到我。”

苏衍之把布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你今天别出门。”

阿七没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颗剩下的半颗干枣。枣子只剩最后一口。

他没吃。把枣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那我走了。”

他转身下了坡。脚步比平时快。

苏衍之坐在棚下,看着坡下发白的土路。

他从右袖内衬摸出一张空白的桑皮纸,铺开,提笔。

先写了“周同”。在周同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圈外写了一个“柳”字。把“柳”和“周同”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的笔尖停在“柳”字旁边。

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存药处。”

笔尖悬空。墨汁凝了一滴,没落。

风从坡上过,吹得布棚边角轻轻晃。

他搁下笔。

没有把纸收起来。

那张纸就摊在桌上,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远处,太医院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苏衍之抬起头。

钟声落在荒草坡上,震得桌角那只空碗轻轻一颤。

裂纹在碗底,又长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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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春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