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晚上十点,两人准时出现在那个废弃仓库门口。
夜比前几天更黑,云层厚得像棉絮,把月亮星星捂得严严实实。严彻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踉跄了一下,娄烬蘅的手已经伸过来抓住他小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没事。”严彻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地方。隔着一层外套,还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力道,收紧,又松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仓库里亮着灯。不是那盏昏黄的应急灯,是一盏新的,白惨惨的,把里面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老雕站在灯下,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马师傅,另一个没见过,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
“来了?”老雕问。
“来了。”严彻笑着应了一声,眼睛往那个瘦子身上扫了一下,很快收回来,像是无意中瞥见。
老雕没介绍那个瘦子,直接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上车。”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那辆黑色越野,另一辆是白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老雕上了越野,马师傅开车。那个瘦子上了商务车,发动了,跟在后头。
严彻和娄烬蘅坐在越野车后座,和上次一样。车子发动,往城外开,这次开的不是土路,是正经的公路,往南开,一直往南开。
严彻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余光却在打量前面那辆商务车。白色的,没牌照,开得不快不慢,一直跟在后面,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那个人是谁?”他压低声音问娄烬蘅。
娄烬蘅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严彻没再问,继续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没了,只剩下黑沉沉的夜色,和偶尔从对面开过来的车灯,刺眼地亮一下,又消失在身后。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车子拐下公路,开上一条土路。颠簸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很大,四周砌着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在车灯里闪着冷冷的光。大门是铁制的,漆成了深灰色,关得严严实实。马师傅按了两声喇叭,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辆车开进去,停在一排平房门口。
老雕下了车,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车窗。
“下来。”
两人下了车,跟着老雕往平房那边走。那个瘦子也从商务车上下来,走在后面,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平房最里面那间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和这院子阴森森的气氛不太搭。老雕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去之后,站在我后头,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记住了?”
“记住了。”严彻说。
老雕推开门走进去。两人跟在后头,那个瘦子也跟进来,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个和气的生意人。但那双眼睛不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蛇盯着老鼠,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
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正冒着热气。看见老雕进来,他笑着站起来。
“老雕,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老雕在他对面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严彻和娄烬蘅站到自己身后。
那个人看了一眼他们俩,目光在严彻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新招的人?”
“跑腿的。”
那个人笑了笑,没再问,开始泡茶。动作很慢,很讲究,烫杯、洗茶、冲泡、分杯,一套流程走下来,茶香慢慢飘出来,在屋里弥漫开。
他把两杯茶推到老雕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刚从那边带过来的。”
老雕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货什么时候到?”
那个人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急什么,先喝茶。”
老雕看着他,脸上那道疤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更狰狞了。
“我不急,但那边的人急。”
“那边的人?”那个人挑了挑眉,“那边的人,是哪个那边?”
老雕盯着他,没说话。
那个人笑了笑,又给老雕倒了一杯茶。
“老雕,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坑过你吗?”
老雕没说话。
“没有,”那个人替他说,“一次都没有。所以你现在坐在这儿,喝我泡的茶,跟我谈生意。换个人,你会来吗?”
老雕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
“货什么时候到?”他问,还是那个问题。
那个人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里,看着他。
“三天后。从那边过来,路上有点麻烦,得绕一绕。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货准时到。”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茶杯放下。
“三天后,我来拿货。钱也准备好,一分不少。”
那个人笑着点点头:“行,一言为定。”
老雕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严彻和娄烬蘅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两个跑腿的,是新人?”
老雕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
那个人笑了笑,目光从严彻和娄烬蘅脸上扫过。
“没什么,就是看着眼生。老雕你这些年很少用新人。”
老雕盯着他看了两秒。
“可靠就行。”
那个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三人穿过院子,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严彻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那个人,那张笑脸,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他说“从那边带过来的”,他说“三天后货准时到”,他说“老雕你这些年很少用新人”。
那个人是谁?他是哪边的?他跟老雕什么关系?他说的货是什么?从哪边带过来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消息必须传回去。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严彻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门关好,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加密通讯器,把今晚的事一字一句传回去。
周队的消息很快回来:继续跟进,摸清那个人的身份,三天后行动。
严彻把通讯器收好,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个人,”他说,“你觉不觉得他笑得很假?”
娄烬蘅坐在床边,看着他。
“嗯。”
“眼睛也不笑。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嗯。”
“他跟老雕认识十五年。十五年,老雕那种人还能坐下来跟他喝茶,说明他比老雕还不好惹。”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转头看着他。
“三天后,周队说行动。什么意思?抓人?”
“应该是。”
“抓老雕?还是抓那个人?”
“都抓。”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呢?”
娄烬蘅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跟着。”
“万一……”
“不会有万一。”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每次都说不会有万一?”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了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有点怕,”他说,“不是怕死,是怕万一出了事,消息传不回去,这几个月就白干了。”
娄烬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不会白干。”
严彻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你信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信。”
娄烬蘅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只留了一条缝。
严彻看着他的背影,一米九的个子站在窗边,把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挡了个严实。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挂在椅背上,壶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在昏暗里看不清楚。
“娄烬蘅,”他忽然开口。
娄烬蘅转过身,看着他。
“等这件事完了,”严彻说,“我请你吃饭。正经的那种,不是食堂也不是路边摊,找个好馆子,点一桌子菜,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娄烬蘅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又点清汤米线,”严彻继续说,“那东西哪儿都能吃,咱得吃点好的。我请客,你别跟我抢着付钱。”
娄烬蘅还是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说?”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严彻笑了,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弯的,那张雪白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笑得很开心。
“那就说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娄烬蘅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娄烬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边上拿起那个小铁盒,打开,把今天那张糖纸放进去。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还有刚才严彻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张——苹果绿的。
他把盒盖合上,放回枕头边上。
躺下去的时候,他想起刚才严彻说“信”时候的样子。
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
他摸了摸枕头边上那个小铁盒,硬硬的,硌着手指。
然后就那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