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网中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照常在那片区域活动,跑了一趟短途货运,去老余汽修铺换了个轮胎,跟马师傅吃了两顿饭。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严彻知道不一样。

每次马师傅看他的时候,目光都会多停留一秒。每次跟马师傅说话的时候,对方回答之前都会顿一下,像是要掂量掂量这话该不该说。每次离开修车铺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盯着,直到他们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第三天傍晚,马师傅忽然出现在他们住的那家旅馆门口。

严彻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马师傅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

“马师傅?你怎么来了?”

马师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老雕让我来传话。今晚的活,改地方了。”

严彻脸上的笑没变,但心里紧了一下。

“改哪儿了?”

马师傅递给他一张纸条。严彻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城东,离之前那个废弃仓库很远。

“还是那个时间?”

“还是那个时间。到了地方,有人接。”

马师傅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严彻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上楼去找娄烬蘅。

娄烬蘅看了那张纸条,没说话,从床底下摸出通讯器,把消息传了回去。

周队的消息很快回来:收到。按原计划行动,注意安全,随时报告。

严彻把通讯器收好,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改地方了,”他说,“为什么?”

娄烬蘅摇了摇头。

“可能是谨慎,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发现了什么,咱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娄烬蘅看着他,没说话。

严彻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要是真发现了,早就动手了,不会只是改个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有几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只野猫从对面的墙头跳下来,落在垃圾桶旁边,开始翻找吃的。

“娄烬蘅,”他忽然开口。

娄烬蘅走到他旁边,站着。

“今晚过后,就结束了。”

“嗯。”

“不管成不成,都结束了。”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窗外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有点舍不得。”严彻说。

娄烬蘅转过头,看着他。

“舍不得什么?”

严彻想了想,笑了笑。

“舍不得赵山。舍不得这辆破货车。舍不得那个修车铺,那个马师傅,那个老余。舍不得每天晚上窝在你屋里对材料,舍不得给你攒的那盒糖纸。”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陈阳是假的,赵山是假的,咱们跑的那些货是假的,跟马师傅吃的那些饭是假的。但待久了,就有点分不清了。”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分得清。”

严彻愣了一下。

“你分得清?”

“嗯。”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娄烬蘅没回答。

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递到严彻面前。

里面是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还有这几天新攒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严彻低头看着那些糖纸,愣住了。

“这些是真的。”娄烬蘅说。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娄烬蘅已经把盒盖合上,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开。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装着糖纸的口袋,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那点舍不得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走回去,在娄烬蘅对面坐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两颗糖,一颗递给娄烬蘅,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草莓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等这件事完了,”他含着糖说,“我给你买个真正的盒子。铁的,带锁的那种,专门放糖纸。”

娄烬蘅看着手里那颗糖,没说话,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

他把糖纸递回去。

严彻接过来,仔仔细细叠好,放进那个小铁盒里。

晚上十一点,两人开着那辆破货车出了门。

城东那个地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片区域——是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房子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到处是碎砖烂瓦,在车灯里像一片废墟。

严彻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还没拆的院子门口。

院子很大,四周砌着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没拉铁丝网,但插满了碎玻璃,在车灯里闪着冷冷的光。门是铁的,锈迹斑斑,关得严严实实。

严彻按了两声喇叭,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瘦高个站在门口,脸被帽檐遮着,看不清长相。他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把车开进去。

院子里停了四五辆车。有那辆白色商务车,有老雕那辆黑色越野,还有几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平房里亮着灯,人影憧憧,不知道有多少人。

严彻把车停好,熄了火,和娄烬蘅一起下来。

那个瘦高个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进去等着。”

两人进了平房。里面比想象的大,打通了好几间,摆着几张沙发和椅子。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马师傅在角落里蹲着抽烟,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老雕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旁边是那天晚上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两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严彻和娄烬蘅在靠门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人越来越多。最后清点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人。有老雕的人,有那个男人的人,还有一些严彻没见过、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气。但那双眼睛扫过屋里所有人的时候,像是x光机,把每个人都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个子都很高,一左一右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里每一个人。

老雕和那个灰夹克男人同时站起来,迎上去。

“坤哥。”

坤哥。

严彻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周队的办公室里,在那叠厚厚的卷宗里,在所有关于金三角的情报里。坤哥——不是真名,是个绰号,但这个名字代表的意味,整个缉毒总队没人不知道。

他是那边最大的供货商之一,手上沾的血能汇成一条河。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抓他,多少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他太谨慎,太狡猾,太懂得怎么在这条道上活下去。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个破棚户区的院子里,离严彻不到二十米。

严彻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不敢动,不敢看太久,只是用余光扫着那边的动静。坤哥正在跟老雕和那个灰夹克男人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货”“路”“安全”“这次”。

娄烬蘅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严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不能急。不能慌。周队的人肯定在外面,肯定已经盯上了这里。只需要等着,等着他们动手,等着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个瘦高个还站在那儿,脸还是被帽檐遮着,看不清长相。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握着什么。

严彻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等着。

坤哥说了几句话,忽然抬起头,目光朝他们这边扫过来。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坤哥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扫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他转身,在老雕和那个灰夹克男人的陪同下,往里面那间屋子走去。门关上了,把所有人隔在外面。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开始有说话声,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严彻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娄烬蘅:“周队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娄烬蘅摇了摇头。

“不知道。”

“咱们怎么办?”

“等。”

严彻点点头,继续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像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像一天。严彻坐在那儿,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越来越湿。他不敢摸糖盒——那个动作太显眼了,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注意。

他只能忍着,等着。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里面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坤哥走出来,脸上还是带着那个和气的笑。老雕和那个灰夹克男人跟在他后面,表情比进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谈成了。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坤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他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我听说老雕最近用了两个新人?”

老雕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跑腿的。”

坤哥笑了笑。

“让我看看。”

老雕的目光朝严彻和娄烬蘅这边看过来。

严彻站起来,娄烬蘅也跟着站起来。

坤哥看着他们,目光先落在严彻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娄烬蘅脸上,又停了两秒。

“跑腿的?”他问。

“是。”老雕说。

坤哥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头,门关上,汽车引擎的声音响起,渐渐远了。

严彻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老雕走过来,看着他们。

“走吧,”他说,“今晚没你们的事了。”

严彻点点头,和娄烬蘅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老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严彻停下来,转过身。

老雕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以前在哪儿跑车?”

严彻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昭通,”他说,“彝良那边。”

老雕盯着他,那道疤在灯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彝良哪个镇?”

“牛街。”

老雕没说话,就盯着他。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多说话。

过了很久,老雕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两声就收了。

“走吧。”

严彻转身,和娄烬蘅一起出了门,上了那辆破货车,发动,开出院子,驶进夜色里。

开出去很远,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怀疑了。”他说。

娄烬蘅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没证据。”

“但他怀疑了。”

“怀疑也没用。”

严彻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坤哥走了,”他说,“今晚抓不到他了。”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咬了咬牙。

“周队的人——”

“不是周队的人。”

严彻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什么?”

娄烬蘅的目光还落在后视镜上。

“刚才院子里,有别人的人。”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的人?”

“不知道。但坤哥走得那么急,不是没有原因。”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看着娄烬蘅,压低声音问:“你是说,有内鬼?”

娄烬蘅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

严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坤哥出现了,又走了。老雕怀疑他们了。院子里有别人的人。坤哥走得那么急——

他忽然睁开眼。

“刚才坤哥看我们的时候,”他说,“他看了很久。你说他看出来什么没有?”

娄烬蘅想了想。

“没有。如果看出来了,他不会让我们走。”

严彻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有散。

他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严彻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通讯器摸出来,把今晚的事一字一句传回去。

周队的消息过了很久才回来。

不是好消息。

省厅的行动出了岔子。原本应该包围那个院子的人,被一道假命令调去了别的地方。等他们反应过来,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有人提前知道了行动。

严彻看着那条消息,手心冰凉。

他抬起头,看着娄烬蘅。

“有内鬼。”他说。

娄烬蘅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严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娄烬蘅。”

娄烬蘅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咱们怎么办?”严彻问。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递到严彻面前。

里面是那些糖纸。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等。”他说。

严彻低头看着那些糖纸,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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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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