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一夜没睡。
他就坐在娄烬蘅床边那把椅子上,盯着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盯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越来越亮。娄烬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严彻知道他没睡——他翻身的次数太少,呼吸太平稳,太像装出来的。
天亮透的时候,娄烬蘅睁开眼,坐起来,看着他。
“一夜没睡?”
严彻点点头。
“想什么?”
严彻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他把糖纸叠好,攥在手心里。
“想那个内鬼是谁。”
娄烬蘅没说话,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想不出来。”严彻继续说,“咱们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周队不可能,他自己带的队,差点把命搭进去。队里其他人……王大勇?他孩子刚出生,不可能干这种事。李健?他跟了周队八年。张小兵?他来队里比我还晚,根本接触不到这种级别的行动。”
娄烬蘅用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
“不一定在队里。”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内鬼,不一定在省厅。”
严彻看着他,脑子转了几圈。
“你是说……上面?”
娄烬蘅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他。
严彻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如果内鬼不在队里,不在省厅,在更高的地方——那他们怎么办?谁能信?周队还能信吗?省厅还能信吗?他们传回去的消息,到底落进了谁手里?
“那咱们怎么办?”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几秒。
“接着干。”
“接着干?”
“任务没完。”
严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任务没完。
对,任务没完。老雕还在,那条线还在,坤哥虽然跑了但迟早还会出现。他们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这几个月就白干了。
可是继续干——继续往那个不知道藏着什么危险的坑里跳?
“怕了?”娄烬蘅问。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梨涡浅浅地陷下去,“怕得要死。但怕也得干。”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那就干。”
下午的时候,马师傅来了。
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还是停在旅馆门口那个老位置。严彻从窗户里看见那辆车,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穿上外套下了楼。
马师傅站在车旁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雕让我来带句话。”
严彻点点头,等着。
马师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昨晚的事,老雕有点不高兴。”
“我知道。”
“他让我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严彻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有点无辜,有点茫然,像是不明白马师傅在问什么。
“说什么?”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跟老雕那种笑有点像。
“没事。老雕说,今晚还有趟活,你们去不去?”
严彻愣了一下。
还有活?
“去。”他说。
马师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方。”
严彻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马师傅上了车,发动,开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纸条摊在桌上。
“还有活。”他说。
娄烬蘅看着那张纸条,没说话。
“什么意思?昨晚那样,今天还叫咱们?”
“试探。”
严彻点点头。
“我也觉得是试探。不去,就是心虚。去,就还有机会。”
娄烬蘅把纸条折好,还给他。
“去。”
晚上十一点,两人准时出现在那个地址——不是昨晚那个棚户区,是另一个地方,城北,一个废弃的养殖场。
养殖场比棚户区还破。一排排低矮的砖房,屋顶塌了一半,剩下那半也摇摇欲坠。地上到处是碎瓦片和生锈的铁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知道是死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还有一辆没见过的白色面包车。
老雕站在车旁,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马师傅,另一个不认识,矮胖,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被冻得通红。
看见他们进来,老雕抬了抬下巴。
“来了?”
“来了。”严彻笑着应了一声,和平时一样。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行,就是有点累。”
老雕点点头,没再问,朝那排破房子走去。
“跟上。”
两人跟在后头,穿过那排破房子,走到最后面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着很多东西——旧轮胎、废铁、烂木头,还有一个用帆布盖着的大疙瘩,看不出是什么。
老雕站在那个大疙瘩旁边,掀开帆布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辆摩托车,看起来挺新,但轮胎上沾满了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骑过来的。
“会骑吗?”他问。
严彻点点头。
“会。”
老雕看着他,那道疤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狰狞。
“骑这个,去个地方。有人等着,送个东西。送完就回来,天亮前。”
严彻看了看那辆摩托车,又看了看老雕。
“什么东西?”
老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个。”
严彻接过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几张纸。
“送到哪儿?”
老雕报了一个地址——在城外,往东,大概两个小时的路程。
“到了地方,有人问你叫什么,你说‘跑腿的’。记住了?”
“记住了。”
老雕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让我失望。”
严彻点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跨上摩托车,发动,开出那个院子。
后视镜里,他看见娄烬蘅站在老雕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故意分开他们。
摩托车在夜风里飞驰。冷,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严彻把身体伏低,贴着油箱,尽量减少风阻,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这是试探。绝对是试探。信封里不知道是什么,那个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等着他的人不知道是谁。如果他去了,出了事,娄烬蘅那边——
他不敢往下想。
只能去。
他咬了咬牙,把油门拧到底。
两个小时的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是个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黑漆漆的,只有村口一间屋子里亮着灯。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半天才聚焦。
“找谁?”
“跑腿的。”严彻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进来。”
严彻跟着他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奖状。老头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东西呢?”
严彻把信封拿出来,递给他。
老头接过去,打开,就着灯光看了看——果然是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严彻看不清,也不敢多看。
老头看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严彻。
“带回去。”
严彻接过来,掂了掂,比那个信封重多了,不知道是什么。
他没问,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老头说。
严彻停下来,转过身。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你多大?”
严彻愣了一下。
“二十三。”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严彻出了门,骑上摩托车,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开得更快。他满脑子都是娄烬蘅——娄烬蘅一个人在那个废弃养殖场里,跟老雕在一起,跟那个不认识的人在一起,不知道在经历什么。
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像一道黑色的箭,在夜色里飞驰。
到养殖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把摩托车骑进那个院子,熄了火,四处看了看——没人。
那辆黑色越野还在,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但老雕、马师傅、那个不认识的人、娄烬蘅——都不在。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娄烬蘅!”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那排破房子跑,一间一间踹开门,一间一间看过去。
空的。全是空的。
跑到最后一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身。
娄烬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好好的,全须全尾的,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还挂在肩上。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你他妈吓死我了。”他说。
娄烬蘅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东西送到了?”
严彻点点头,把那个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
娄烬蘅接过来,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包白色的东西,用塑料袋封着,跟之前那些货一样。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还给严彻。
“等老雕来。”
两人站在院子里等。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老雕回来了。从那辆黑色越野上下来,身后跟着马师傅,还有那个不认识的人。
他看见严彻,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
“送到了?”
“送到了。”
老雕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把布包扔给马师傅。
然后他看着严彻,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比之前长,那道疤跟着扯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行。”他说。
就这一个字。
严彻不知道这个“行”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老雕转身上了车,那辆黑色越野开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马师傅临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严彻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娄烬蘅。
“你那边怎么样?”
娄烬蘅摇了摇头。
“没事。”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你以前的事。昭通的事。牛街的事。”
严彻的心又提起来。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
严彻愣了一下。
“照实说?你不是昭通的,你怎么照实说?”
娄烬蘅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我就是昭通的。”
严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对。他就是昭通的。彝良县牛街镇。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只不过把赵山的人生换成了他自己的——但那也是真的。老雕问什么,他答什么,答的全是真的。
“他们信了?”严彻问。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娄烬蘅讲过的那些事——十一岁去派出所举报自己的爸妈,翻垃圾堆找吃的,钻柴火堆睡觉,后来被养父带走,养父死在山火里,十五岁一个人下山……
那些都是真的。
老雕问的那些,娄烬蘅答的那些,全是真的。
他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来,给那些人看。
严彻的眼眶有点发酸。
“娄烬蘅。”他叫了一声。
娄烬蘅看着他。
严彻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走过去,在娄烬蘅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两人上了那辆破货车,发动,开出那个废弃的养殖场,驶进夜色里。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
严彻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
“娄烬蘅。”
“嗯。”
“以后你别一个人扛。”
娄烬蘅没说话。
“我知道你习惯了,”严彻继续说,“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什么事,咱俩一起扛。”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上。
“知道了。”
严彻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越来越亮的天色,往那家破旅馆开去。
后视镜里,那个废弃的养殖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但严彻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危险,更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刀子。
但他看了看旁边那个人——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他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