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试探之后,老雕对他们的态度变了一些。
不是变亲近了——那种人不会跟任何人亲近。是变得没那么防备了。见面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短了半秒,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那层试探的意味淡了一点,分派任务的时候不再只让他们跑腿,开始让他们接触一些更核心的东西。
比如今晚。
晚上九点,严彻和娄烬蘅按照马师傅传来的消息,把货车开到城郊一个废弃的木材加工厂。院子里已经停了三四辆车,有几辆他们见过,有几辆是新的。老雕站在最里面那间厂房的门口,身边站着五六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他们进来,老雕抬了抬下巴。
“过来。”
两人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老雕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说话。
“今晚的货分三批走。阿贵带两个人走南线,马三带两个人走北线,剩下的跟我走中线。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货是第一位的。人没了可以再找,货没了,你们知道后果。”
没人说话。
老雕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严彻和娄烬蘅身上。
“你们两个,跟我走中线。”
严彻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老雕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厂房。
其他人开始动起来,有的去开车,有的去搬货,有的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什么。马师傅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中线最危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老雕这是真把你们当自己人了。”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不是挺好?”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点。”
说完就走了。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马师傅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
中线最危险。老雕让他们跟中线。
是信任?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娄烬蘅走到他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马师傅那句话。”严彻压低声音,“他说中线最危险,让咱们小心点。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娄烬蘅想了想。
“提醒。”
“你怎么知道?”
“他要害咱们,不会说这话。”
严彻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散。
厂房的门开了,几个人搬着蛇皮袋出来,一袋一袋往车上装。这次不是那辆破货车,是老雕那辆黑色越野,还有一辆没见过的灰色商务车。老雕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装货,偶尔说一两句什么。
装完货,老雕走过来。
“上车。”
严彻和娄烬蘅上了那辆灰色商务车。老雕坐副驾驶,开车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瘦,黑,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后座还坐着一个人,也是不认识的,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尖在指间转来转去。
三辆车开出木材加工厂,驶进夜色里。
严彻坐在后座,旁边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人,前面是老雕,左边是娄烬蘅。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车子往南开,开了大概两个小时,拐上一条山路。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车速慢下来,开得很小心,偶尔能听见石子被轮胎碾飞的声音,落进林子里,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
严彻的掌心开始冒汗。
这条路太偏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想跑都跑不了。
他侧过头看了娄烬蘅一眼。
娄烬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严彻看着那几根敲动的手指,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皮卡,一辆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的车灯,纷纷抬起头。
老雕让车停下来,自己下了车,朝那几个人走过去。
严彻坐在车里,看着老雕跟那几个人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那几个人的表情——有的笑,有的严肃,有的一直往他们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老雕走回来,敲了敲车窗。
“下来搬货。”
几人下了车,把商务车上的蛇皮袋一袋一袋卸下来,搬到那辆皮卡上。那几个人也过来帮忙,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货都搬完。
搬完之后,老雕跟那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回来。
“上车,回去。”
严彻愣了一下。
就这样?
他以为今晚会有什么大事——交易、谈判、见什么人——结果就是把货运到这个地方,交给这些人,然后就回去?
但他什么都没问,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继续看着窗外。
回去的路上,老雕忽然开口。
“知道今晚送的是什么吗?”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稳。
老雕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他。
“不知道也敢跑?”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你说过,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我记住了。”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两声就收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记住了就好。”
他转回头去,不再说话。
严彻靠在座椅上,感觉后背的汗慢慢干了。
回到木材加工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南线和北线的人还没回来,老雕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晚上再来。
两人开着那辆破货车回了旅馆。
一进房间,严彻就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
娄烬蘅把门关好,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严彻想了想。
“老雕在试咱们。试咱们听不听话,试咱们好不好奇,试咱们会不会多问。”
娄烬蘅点点头。
“但不止。”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娄烬蘅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他在把咱们往里带。”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
往里带——往那个圈子的核心带。今晚是送货,明天晚上呢?后天晚上呢?总有一天,他们会见到真正不该见的人,知道真正不该知道的事。
到那时候,就没有退路了。
“怕吗?”娄烬蘅问。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他说,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但你不是也在吗?”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他把糖纸叠好,伸手过去,塞进娄烬蘅手里。
“给你攒着。”
娄烬蘅低头看着那张糖纸,橘子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点皱,是被严彻攥了一路带回来的。
他把糖纸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快攒够一盒了。”严彻说。
“嗯。”
“等攒够了,我给你买个真正的盒子。铁的,带锁的那种。”
娄烬蘅看着他。
“为什么要带锁?”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带锁。”
娄烬蘅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上。
“不用锁。”
严彻看着他。
“为什么?”
娄烬蘅没回答。
但他的手放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那些糖纸的边角,硬硬的,有点扎手。
不用锁。
没人会动。
也没人能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类似的跑了几趟。有时候是送货,有时候是接人,有时候只是在某个地方等着,等老雕跟别人说完话,再一起回去。每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每次见的人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老雕开始让他们做更多的事,见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秘密。
严彻把每一次的见闻都记在心里,等回到旅馆,用那个加密通讯器传回去。
周队的消息每次都很简短:收到。继续跟进。注意安全。
但严彻知道,周队在那边也在忙。那个内鬼还没找到,坤哥的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省厅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他们这边每多传回去一条消息,那边就多一分希望。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老雕忽然把他们叫到一家茶馆。
茶馆在市区,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就是普通的街边小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老雕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两人坐下来。老雕倒了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这几个月,干得不错。”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应该的。”
老雕看着他,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有没有想过,以后跟着我干?”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招揽?
“我们不是一直跟着你干吗?”他问,脸上带着一点不解。
老雕摇摇头。
“跑腿是跑腿,跟着我是跟着我。不一样。”
严彻没说话。
老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观察你们很久了。话不多,手脚干净,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样的人难找。”他看着严彻,又看了看娄烬蘅,“你们要是愿意,以后就不是跑腿的了。有专门的活给你们,拿的钱也多。”
严彻看了娄烬蘅一眼。
娄烬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严彻转回头,看着老雕。
“我们想想?”
老雕点点头。
“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把一张钞票拍在桌上,走了。
严彻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脑子里乱成一团。
跟着老雕——不是跑腿,是真的跟着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东西,能挖出更大的鱼。但也意味着更危险,更没退路,更——
娄烬蘅站起来。
“走。”
两人出了茶馆,上了那辆破货车,往旅馆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旅馆,进了娄烬蘅的房间,严彻把门关好,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想?”
娄烬蘅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这是机会。”
“我知道是机会。但是——”
“但是什么?”
严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但是万一出了事,咱们怎么撤?”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没有撤的打算。
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们是卧底。卧底只有两种结局——完成任务,或者死。
没有第三种。
“行。”他说,声音很轻。
娄烬蘅看着他。
“行?”
严彻点点头。
“行。跟着他干。挖出更大的鱼,抓到坤哥,找到那个内鬼。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
娄烬蘅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放在桌上。
里面是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还有这半个月新攒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严彻低头看着那些糖纸,忽然笑了。
“还真攒了这么多。”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伸手拿起一张,对着灯光看。是草莓红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但叠的那个形状还在,方方正正的,边角整整齐齐。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我妈以前也喜欢攒这些东西。糖纸、邮票、好看的包装盒。攒了一抽屉,谁都不让动。后来我问她攒这些干嘛,她说,等老了以后看看,就知道这辈子吃过什么甜的东西。”
他把那张糖纸放回去,盖上盒盖,推到娄烬蘅面前。
“你这也一样。”
娄烬蘅看着那个小铁盒,没说话。
严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有出来吃饭的,有牵着手慢慢散步的。每个人都那么普通,普通得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什么叫卧底,什么叫随时可能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娄烬蘅。
“明天我去跟老雕说。”
娄烬蘅点点头。
“一起。”
严彻愣了一下。
“一起?”
“嗯。要跟一起跟。”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那张雪白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笑得很开心。
“行。一起。”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昏黄的光。
两个人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个小铁盒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那些糖纸。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攒起来,放在那里,等着以后某一天打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