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第二天下午去找的老雕。
老雕在那个废弃仓库里,一个人坐着抽烟,面前摆着一壶冷茶。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脸上纵横的纹路和那道狰狞的疤。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严彻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手里的烟上。
“想好了?”
“想好了。”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跟着你干。”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掐灭,扔在地上。
“你那个哥呢?”
“也干。”
老雕点点头,没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严彻坐在那儿等着。他知道老雕这种人说话慢,每句话之前都要掂量掂量,他急也没用。
果然,过了很久,老雕才又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们吗?”
严彻摇摇头。
老雕看着他,那道疤随着表情扯动了一下。
“你们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眼里有东西——钱、女人、怕、贪。你们眼里什么都没有。”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是吗?”他笑了笑,“我眼里没钱?”
“有,但不是那种有。”老雕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们是那种为了钱能拼命的人,但不是为了钱能卖命的人。不一样。”
严彻没说话。
老雕看着他,忽然把烟盒推过来。
“抽吗?”
严彻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姿势还不算太熟练,但至少不会呛到。老雕看着他抽,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你以前真种地的?”
“嗯。”
“种什么?”
“苞谷、洋芋。”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种地的抽烟抽成这样?”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得慢,有啥办法。”
老雕没再问,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灰扑扑的空地。
“后天有个活,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不是跑腿,是办事。”
严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什么事?”
老雕转过头,看着他。
“见个人。这个人很难见,见一次少一次。到时候你们跟着我,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多问,别多想。”
严彻点点头。
老雕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拍得严彻肩膀往下塌了塌。
“别让我失望。”
严彻站直了,迎着他的目光。
“不会。”
回去的路上,严彻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掉一些才上车。
娄烬蘅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怎么说?”
“后天有个活,见个人。”严彻系上安全带,“老雕说这个人很难见,见一次少一次。”
娄烬蘅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没说什么人?”
“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穿过城区,往旅馆的方向开。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堵得厉害,走走停停,严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挤在一起的车和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些人知道吗?知道就在他们身边,有人正在往深水里蹚,往那个看不见底的洞里跳?
“想什么?”娄烬蘅问。
严彻摇摇头。
“没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堵了半个小时才到旅馆。严彻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一身烟味和堵车的烦躁都呼出去。
“晚上吃什么?”他问。
娄烬蘅看了他一眼。
“你想吃什么?”
“随便。要不还是那家米线?”
“好。”
两人往那条小巷子里走。那家米线店是他们刚来的时候就发现的,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味道不错,老板娘也热情,每次看见他们都笑呵呵地招呼。严彻喜欢那家的红油米线,娄烬蘅永远点清汤。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
“还是老样子?”
“对,一碗红油一碗清汤。”
两人在老位置坐下。严彻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娄烬蘅,一双自己拿着,在手里转来转去。
“你说后天见的那个人,会是谁?”
娄烬蘅想了想。
“能让老雕说‘很难见’的,没几个。”
“坤哥?”
“有可能。”
严彻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柠檬味的,酸得他眯了眯眼。
“如果是坤哥,那咱们这次——”
“什么都不做。”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
“嗯。只是见,不是抓。现在动手,前功尽弃。”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糖咬碎了咽下去。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有点——着急。”
娄烬蘅看着他。
“急什么?”
严彻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娄烬蘅没说话。
两碗米线端上来,一碗红油漫溢,一碗清汤寡水。严彻低头吃自己那碗,吃得很快,像是要把那股着急劲一起咽下去。娄烬蘅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嚼得细致。
吃到一半,严彻忽然放下筷子。
“娄烬蘅。”
娄烬蘅抬起头。
“你说咱们最后,能活着回去吗?”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能。”
严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面。
严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浅浅的,那点着急散了大半。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管他能不能活着回去。这个人说能,那就是能。
后天晚上十点,两人按照老雕给的地址,到了一个叫“翠湖宾馆”的地方。
不是那种高级宾馆,就是普通的招待所,四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发黄了,有几块还裂了缝。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一个亮一个不亮,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老雕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来,把烟掐灭。
“跟我来。”
三人上了三楼,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房门口。老雕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黑夹克,目光警惕地扫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路。
屋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坤哥。
严彻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他站在老雕身后,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坤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在老雕脸上停了一秒。
“新带的?”
“嗯。”老雕在他对面坐下来,“跑了几趟活,不错。”
坤哥点点头,没再问,开始跟老雕说话。
他们说的那些严彻听不太懂——什么“那批货的纯度”“新开的线”“那边的人最近不太安分”——但他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漏。
说到一半,坤哥忽然停下来,看着老雕。
“你信他们?”
老雕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坤哥的目光从严彻和娄烬蘅脸上扫过。
“没什么。就是问问。”
老雕沉默了几秒。
“信。”
坤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行。”
他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站起来,送客的意思。
三人出了房间,下了楼,上了车。
老雕一路没说话,严彻和娄烬蘅也不敢问。
回到那个废弃仓库,老雕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动。
严彻坐在后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过了很久,老雕忽然开口。
“他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
严彻的心提起来。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严彻摇摇头。
老雕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那道疤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狰狞。
“因为他被人卖过。不止一次。所以他现在看谁都像内鬼。”
严彻没说话。
老雕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那片黑暗。
“但我跟他说,我信你们。”
他顿了顿。
“别让我打脸。”
说完,他下了车,走进夜色里。
严彻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
他转头看娄烬蘅。
娄烬蘅也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两人在车里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然后娄烬蘅下了车,走到驾驶座那边,发动车子,往旅馆开。
回去的路上,严彻一直没开口。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老雕那句话——“别让我打脸”。
老雕信他们。
老雕当着坤哥的面说信他们。
如果有一天,老雕发现他们是什么人——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旅馆,进了房间,严彻才开口。
“他信咱们。”
娄烬蘅把门关好,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嗯。”
“他当着坤哥的面说信咱们。”
“嗯。”
“娄烬蘅,”严彻看着他,“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娄烬蘅转过身,看着他。
“该怎么办怎么办。”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娄烬蘅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是毒贩。杀过人的。手上沾着血的。你可怜他?”
严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是可怜。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信任。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记住你是谁。”
严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记住了。”
娄烬蘅没再说话,转身去倒水。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拿起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人从来没动摇过。
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严彻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娄烬蘅。”
娄烬蘅转过头。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就是——一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不用做到。”
严彻愣了一下。
“不用?”
娄烬蘅把水壶放回桌上。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和知道自己在哪,是两回事。”
严彻没说话。
娄烬蘅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哪就行。”
严彻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浅浅的,眼睛里那点迷茫散了大半。
“我在你旁边。”他说。
娄烬蘅没说话。
但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又没做。
严彻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叠好,伸手过去,塞进娄烬蘅手里。
“给你攒着。”
娄烬蘅低头看着那张糖纸,橘子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糖纸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昏黄的光。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个口袋里的糖纸,又多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