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见过坤哥之后,日子忽然慢下来了。
不是没事干——事还是那些事,送货、接人、盯点、跑腿,三天一趟两天一趟,有时候凌晨出发,有时候深夜回来。但严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根弦被悄悄拧紧,绷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老雕没再单独找他们说话。见面还是见面,分派任务还是分派任务,但那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半秒。就那么半秒,严彻每次都能感觉到,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刺刺的。
马师傅倒是跟之前一样,见面点点头,偶尔说几句话,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不冷不热。但有那么两次,严彻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不是怀疑,是别的什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严彻把这事跟娄烬蘅说了。
娄烬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犹豫。”
严彻想了想,没再问。
有些事问也没用,只能等着,等那个犹豫的人自己决定往哪边倒。
这天晚上,他们又跑了一趟活。
地点在城外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严彻开着那辆破货车,颠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屁股都快颠散了。采石场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几个黑影站在那儿,等着他们。
老雕也在。还有马师傅,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蹲在旁边抽烟。
货卸完,钱结清,老雕忽然开口。
“你们两个,跟我来。”
严彻和娄烬蘅跟着他往采石场深处走。绕过几堆碎石,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前面出现一个凹进去的山洞,洞口用帆布遮着。
老雕掀开帆布,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亮,点着两盏应急灯,照出山洞里的情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地上铺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几个箱子。箱子开着,里面是一把一把的东西,用油纸包着,在灯光里泛着冷光。
枪。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雕走到箱子旁边,弯腰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转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会使吗?”
严彻看着他手里的枪,喉结动了动。
“会。”
老雕转过头,看着他。
“在哪儿学的?”
严彻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老家。山里有枪,打猎用的。”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那把枪扔过来。
严彻接住了。
枪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老雕手上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五四式,老款,但保养得不错,枪身的烤蓝还亮着。
“拆了。”老雕说。
严彻愣了一下。
“拆?”
“拆了看看。”
严彻低头看着那把枪,手指按在弹夹卡榫上,顿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
拆枪是警校的基本功。闭着眼睛都能拆。但一个山里头种地打猎的,能把枪拆得这么利索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得选。
他的手指动起来。
弹夹退下来,套筒卸下来,复进簧取出来,枪管拆下来——几下就把一把完整的枪拆成了一堆零件,整整齐齐摆在木板上。
老雕低头看着那些零件,没说话。
严彻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冒汗。
过了很久,老雕抬起头,看着他。
“装回去。”
严彻弯腰,把那堆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比拆的时候慢一点,但也没慢多少。最后他把套筒复位,拉动一下,咔哒一声,撞针复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脆。
他把枪递还给老雕。
老雕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两声就收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种地的,把枪玩得这么熟?”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山里有野猪。还有偷猎的。不会使枪活不到现在。”
老雕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严彻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然后老雕把枪扔回箱子里,盖上箱盖,转身往外走。
“走吧。”
严彻跟在后头,脚步发飘。经过娄烬蘅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后腰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的。
但那一下让他稳住了。
出了山洞,回到采石场那边,老雕上了车,走了。
马师傅临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更长,像是在掂量什么。
等那几辆车都开远了,严彻才靠在货车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妈的。”他说,声音发虚。
娄烬蘅走到他旁边,站着。
“刚才那一下,你犹豫了。”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
“拆枪之前。你犹豫了一下。”
严彻的心又提起来。
“他看出来了?”
娄烬蘅摇摇头。
“没有。但你以后不能犹豫。”
严彻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以后不能犹豫。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犹豫。
两人上了车,往回开。回去的路上严彻一直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刚才那一幕——老雕把枪扔过来,他接住了,拆了,装回去,老雕盯着他看。
那一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怀疑?试探?还是——
他想不出来。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严彻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门关好,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到底什么意思?”
娄烬蘅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不知道。”
“他是不是怀疑了?”
“怀疑了,就不会只让你拆一次枪。”
严彻想了想,觉得也对。如果真的怀疑了,不会就这么放他们走。
但他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散。
“娄烬蘅,”他抬起头,“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娄烬蘅在他对面坐下来。
“撑到该撑到的时候。”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梨涡浅浅的,但眼睛里没多少笑意。
“你这人,说话永远说一半。”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把杯子里那口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刚才拆枪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脑子里全是警校那会儿。教官让咱们拆了装、装了拆,一遍一遍,练到手上有记忆。我刚才拆那把枪,手比脑子快。”
娄烬蘅走到他旁边。
“那是好事。”
“好事?”
“手比脑子快,说明练到家了。他看不出来。”
严彻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娄烬蘅。
“你呢?你刚才在想什么?”
娄烬蘅看着窗外。
“在想他下一个会试什么。”
严彻愣了一下。
“还会有下一个?”
“会。”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回笑得不苦了,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行。让他试。试到他不试为止。”
娄烬蘅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严彻有点不自在了,摸了摸脸。
“看什么?”
娄烬蘅把目光收回去。
“看你。”
严彻愣了一下。
“看我干嘛?”
娄烬蘅没回答,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人。
“娄烬蘅。”
娄烬蘅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
娄烬蘅还是没动。
严彻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放在他枕头边上。
橘子味的。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娄烬蘅睁开眼。
他伸手拿起枕头边上那颗糖,看了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那颗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躺在那儿,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床响了一下,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继续听着,直到天快亮。
第二天晚上,马师傅忽然一个人来找他们。
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还是停在旅馆门口那个老位置。严彻从窗户里看见那辆车,心往下沉了沉,穿上外套下了楼。
马师傅站在车旁,没抽烟,就那么站着,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上车。”
严彻上了车。马师傅发动车子,往城外开,开到一个偏僻的河边才停下来。
熄了火,马师傅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说话。
严彻也没问,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马师傅忽然开口。
“你们到底什么人?”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马师傅转过头,看着他。
“别装了。我看得出来。”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你看出来什么?”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跟老雕那种笑有点像。
“我看出来你们不是普通人。干活太利索,话太少,眼神太稳。老雕那种人看不出来,因为他从来不信有人敢骗他。但我看得出来。”
严彻没说话。
马师傅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那条河。
“我不问你们是谁的人。问了你们也不会说。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严彻等着。
马师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草叶的味道,把车窗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他开口。
“我也想出去。”
严彻愣住了。
马师傅没看他,还是看着那条河。
“我跟着老雕干了八年。八年,见过的事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我不想干了。但我出不去。他知道我太多事,我敢跑,他敢杀我全家。”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人能把他弄进去,我就能出去。”
严彻看着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陷阱吗?是试探吗?是老雕让他来诈自己的吗?
他不知道。
马师傅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问你是谁。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顿住了。
严彻等着。
马师傅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你们是不是来抓他的?”
严彻沉默了很久。
久到河边的风吹了一遍又一遍,久到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
然后他开口。
“是。”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但跟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
“那就行。”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回到旅馆门口,严彻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越野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门关好。
“马师傅刚才来找我。”
娄烬蘅看着他。
“他说什么?”
严彻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刚才的事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娄烬蘅听完,没说话。
严彻看着他。
“你怎么想?”
娄烬蘅沉默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一种是老雕让他来试探,另一种是他真的想出去。”
“你觉得是哪一种?”
娄烬蘅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不知道。”
严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
严彻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叠好,伸手过去,塞进娄烬蘅手里。
“给你攒着。”
娄烬蘅低头看着那张糖纸,草莓红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糖纸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他看着严彻。
“不管他是真是假,咱们都当真的来。”
严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当他是真想出去。该信的信,该防的防。”
严彻想了想,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
马师傅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说“我也想出去”时候的表情,他说“你们是不是来抓他的”时候的眼神,他最后那个笑。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又多了一根弦绷在暗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断了之后会怎样。
只能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打开,把那张草莓红的糖纸放进去。
然后他盖上盒盖,放回枕头边上。
严彻看着那个小铁盒,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浅浅的,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一点。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我请你吃真的糖。不是这种水果硬糖,是那种好的,进口的,一颗能顶这一盒的那种。”
娄烬蘅看着他。
“好。”
严彻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娄烬蘅躺下去,闭上眼睛。
枕头边上那个小铁盒硌着他的脑袋,硬硬的。
他没把它拿开。
就那么硌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