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彻
第八章·夜行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两人开着那辆破货车到了仓库。
夜比前几晚更黑,云层厚厚地压着,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土路两边的荒草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什么小东西从草丛里窜出来,嗖地从车前横穿过去,严彻下意识点了一脚刹车,又松开。
“野猫。”娄烬蘅说。
严彻嗯了一声,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仓库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没开车灯,要不是开近了根本看不见。马师傅站在车旁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他们的车灯,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
“车停这边。”他指了指仓库侧面的一块空地。
严彻把车开过去,熄了火,和娄烬蘅一起下来。仓库的门开着,里面亮着那盏应急灯,昏黄的光从门口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老雕站在光里,还是昨晚那个位置,还是那副样子——寸头,长疤,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来了?”他问。
“来了。”严彻笑着应了一声,和平时一样,语气里带着点跑长途的人常有的那种随意。
老雕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娄烬蘅,没再说话,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马师傅走过去,把角落里那十几个蛇皮袋一个一个往外搬。严彻和娄烬蘅也跟着搬,一袋一袋扛到外面的货车上,码好,用帆布盖上,再拿绳子捆紧。
那袋子比看着沉。严彻扛第一个的时候没准备,腰往下塌了一下,赶紧稳住,咬着牙扛到车边,扔上去。他甩了甩手臂,又回去扛第二个。
扛到第五个的时候,老雕忽然开口。
“你是刚跟着跑车的?”
严彻把袋子放下,喘了口气,点点头:“是啊,刚跟我哥干了没多久。”
“以前干嘛的?”
“在老家种地。种不下去了,出来找活。”
老雕看着他,那道疤在应急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种地的,手那么白?”
严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皮肤雪白,在昏黄的灯光里白得有点扎眼。
他笑了笑,把手上往裤子上蹭了蹭。
“天生就这样,晒不黑。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是投错胎的少爷。”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两声就收了。
“继续搬。”
严彻点点头,弯腰去扛下一个袋子。扛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老雕的目光还落在他背上,像一根针,刺刺的。
他没回头,继续往车那边走。
娄烬蘅从他身边经过,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很轻,像是无意的。然后继续往前走,扛着袋子,脚步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那一下碰得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严彻感觉到了。
他继续扛袋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十几个袋子搬完,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严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应急灯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抬手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柠檬味的,酸得他眯了眯眼。
老雕走过来,站在货车旁边,掀开帆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地址马三给你们了?”
“给了。”
“天亮前必须到。到了地方,有人接。货卸完,拿钱走人。”
“知道。”
老雕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得很近。
“记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铁皮,“别多问,别多看,别多想。该你们拿的钱,一分不少。不该你们知道的,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严彻点点头,眼睛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记住了。”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严彻和娄烬蘅上了车。发动,打灯,从那辆黑色越野车旁边开过去,拐上土路,消失在夜色里。
后视镜里,那点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严彻开了一刻钟,才开口。
“他刚才什么意思?”
娄烬蘅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怀疑了。”
“因为我的手?”
“嗯。”
严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方向盘,十指干干净净,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白得发亮。
“那怎么办?”
“没事,”娄烬蘅说,“他怀疑,但他需要人。”
严彻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这种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他找咱们,说明他缺人。”
娄烬蘅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石子路,又变成连石子都没有的荒路。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高,被车灯一照,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路夹在中间。
严彻开得很慢,眼睛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走神。
“换我开。”娄烬蘅说。
“不用,你歇着。”
“换我。”
严彻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把车停在路边,换了位置。
娄烬蘅坐上驾驶座,调了调座椅,继续往前开。他开得比严彻稳,车速不快不慢,方向盘打得极准,每次过坑都提前减速,让车上的货不会颠得太厉害。
严彻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他。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三七分的刘海微微遮着额角,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眨一下,很慢,像是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你看什么?”娄烬蘅问。
“看你。”
“……”
“看你开车挺稳的。”
娄烬蘅没接话。
严彻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又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叠好,没有放回盒盖里,而是伸手过去,塞进娄烬蘅的外套口袋里。
“给你攒着。”他含着糖说。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口袋,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了大概三个小时,前方的路渐渐开阔起来,荒草变成田地,田地变成村庄。村庄里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娄烬蘅放慢车速,按照马师傅给的地址,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门口。
砖窑比仓库还破。红砖垒的窑身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摇摇欲坠,窑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没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娄烬蘅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面包车的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被帽檐遮着,看不清长相。
瘦高个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严彻把车窗摇下来。
“货呢?”
“后面。”
瘦高个绕到车后,掀开帆布看了看,朝矮胖点了点头。矮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严彻。
“六千,数数。”
严彻接过来,借着车里的光数了一遍,点点头。
“对了。”
瘦高个没再说话,和矮胖一起把货车上的袋子搬到面包车上。搬完,上车,发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严彻和娄烬蘅坐在车里,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
“走?”严彻问。
“等一会儿。”
两人坐在车里等。等了大概一刻钟,确定没有人再回来,娄烬蘅才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换了严彻开。娄烬蘅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严彻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旅馆。
严彻把车停好,熄了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
娄烬蘅睁开眼,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
“回去睡。”
两人下了车,往旅馆走。走到二楼,在各自门口停下来。
严彻掏出钥匙,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娄烬蘅。
“哎,那张糖纸呢?”
娄烬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把那张橘子色的糖纸拿出来,递给他。
严彻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你留着吧。”
娄烬蘅看着他。
“不是给你攒着吗?”严彻笑了笑,“攒着就是你的了。”
他说完,开了门,进去,关上了。
娄烬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糖纸。
橘子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点皱,是被他装在口袋里一路带回来的。
他把糖纸放回口袋里,和昨晚那张柠檬黄的放在一起。
然后开了门,进去,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刚才严彻递糖纸过来的样子。
手指修长,皮肤雪白,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白得发亮。
那个人说,攒着就是你的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糖纸,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又跑了三趟。
每一次都是晚上出发,天亮前回来。每一次都是马师傅联系他们,老雕偶尔出现,偶尔不出现。每一次到的地方都不一样——一个废弃的仓库,一个偏远的村庄,一个看起来已经停工的工地。接货的人也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三个,有时候只有一个。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话都很少,动作很快,拿了货就走,从不多待。
严彻每次都会跟马师傅聊几句,套点话出来。马师傅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漏出点什么——比如老雕最近在找新路子,比如这批货要往东边送,比如有个大人物要从境外过来谈生意。
他把这些消息都记在心里,等回到旅馆,用那个加密通讯器传回去。
周队那边偶尔也会传来消息:省厅在跟进,让他们继续,注意安全。
第四趟跑完的那天晚上,马师傅忽然说:“老雕想见你们。”
严彻愣了一下:“现在?”
“嗯。上车。”
路边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严彻和娄烬蘅上了车,马师傅开着车,往城外开。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个农家乐门口。
这个点农家乐已经关门了,但里面还亮着灯。马师傅带着他们进去,穿过院子,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老雕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他看见两人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两人坐下来。老雕倒了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跑了四趟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严彻端起茶喝了一口,笑了笑:“还行,不算累。”
老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娄烬蘅。
“你话很少。”他对娄烬蘅说。
娄烬蘅点了点头。
“一直都这样?”
“嗯。”
老雕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话少好,话少的人靠得住。”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两人。
“你们想不想多赚点?”
严彻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赚?”
“下趟有个大活,需要两个人。不是拉货,是跟着我跑一趟,见个人。事情办成了,一个人两万。”
严彻看了看娄烬蘅,又看回老雕。
“见谁?”
老雕盯着他,那道疤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只需要跟着我,到时候站在那儿,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办成了,拿钱走人。”
严彻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严彻又看了看娄烬蘅。娄烬蘅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严彻说,“干。”
老雕点了点头,站起来。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那个仓库。别迟到。”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马师傅也跟着出去,留下他们俩在屋里。
严彻坐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见个人,”他压低声音说,“见谁?”
娄烬蘅摇了摇头。
“不知道。”
“肯定不是普通人。”
“嗯。”
严彻想了想,忽然有点不安。
“娄烬蘅,”他压低声音,叫了他的真名,“万一——万一出什么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有我在。”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你在。”
他们站起来,出了农家乐,上了马师傅的车,一路往回开。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严彻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还是强撑着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情况用通讯器传了回去。
周队的消息很快回来:继续跟进,注意安全,随时报告。
严彻把通讯器收好,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累死了。”他说。
“回去睡。”
“嗯……等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
娄烬蘅看着他,看着他靠在椅背上,脑袋慢慢歪向一边,呼吸变得绵长。
睡着了。
娄烬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比醒着的时候更显小,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那个梨涡浅浅地陷着,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床上拿了自己的枕头,回来轻轻放在严彻脑袋旁边,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只留了一条缝。
够透气,但风不会直接吹进来。
他坐回床边,靠着床头,看着那个人睡着的样子。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变亮。
他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天大亮。
严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椅子上,脑袋下面枕着一个枕头。
他愣了一下,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娄烬蘅坐在床边,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他没睡。
严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早。”他说。
娄烬蘅睁开眼,看着他。
“早。”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不醒。”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吧,我睡死了。”
他站起来,把枕头放回床上,伸了个懒腰。
“我去洗漱,一会儿吃饭。”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娄烬蘅。”
娄烬蘅看着他。
“谢谢。”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笑了笑,拉开门出去了。
娄烬蘅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
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站起来去洗漱。
今天还有今天的事。
三天后还有那趟活。
但那个人说谢谢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老雕“虽然有点怀疑…不过也没见过哪个警察手这么白的,大概应该不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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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怀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