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开始的第三天,两人开着那辆破货车离开昆明。
出发前周队把最后的情报送过来:老雕最近一次露面是在普洱那边,有人看见他在一个叫“老余汽修”的铺子附近转悠。那家汽修铺在城郊结合部,老板姓余,本地人,开了十几年修车铺,表面上是正经生意,背地里替人销赃、改装车辆、洗白手续,什么都干。
“你们不用主动往上凑,”周队说,“先去那边跑几天车,熟悉熟悉环境。老余那个人谨慎,不会轻易跟陌生人搭话。等他注意到你们,自然会有动作。”
严彻当时问:“那他怎么才会注意到我们?”
周队看了他一眼:“你真开过货车就知道了。跑长途的司机,到一个地方待几天,修车、吃饭、睡觉,跟本地人聊几句,太正常了。你们只要在那儿待着,该干嘛干嘛,他早晚会看见你们。”
于是他们就来了。
从昆明到普洱,三百多公里,开了六个多小时。严彻开前半程,娄烬蘅开后半程。路不算难走,但货车跑不快,一路上被无数小车超过去,严彻握着方向盘,看着那些车嗖嗖地从旁边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都赶着投胎”。
娄烬蘅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那份修车铺周边的地图,目光从一个个路口扫过。
“前面出口下,”他说,“往东再开三公里。”
严彻应了一声,打了右转灯,变道,下高速。
普洱比昆明热。一下高速,那股湿热的气息就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什么工厂排出的废气。严彻把外套脱了扔在后座,只穿着件灰色T恤,露出细瘦的手臂。
“热死了,”他说,“这才几月?”
“这边就这样。”
“你来过?”
“嗯。”
严彻没问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的。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车子沿着一条两车道的公路往东开,两边渐渐荒凉起来。农田、荒地、几间破旧的平房、偶尔一个加油站。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灰扑扑的,沿公路两边排开。
“到了。”娄烬蘅说。
严彻放慢车速,目光从那排建筑上扫过。有几家饭店,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有两家旅馆,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还有几家修车铺,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
“老余汽修”在靠里面的位置,铺面比旁边几家都大,门口停着三辆货车,有两辆正在修。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一辆货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轮胎。
严彻把车开过去,在离那家铺子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熄火,下车,站在路边打量那几辆货车,像是在找地方修车。
娄烬蘅也从另一边下来,走到他旁边。
“那家看着还行,”严彻抬了抬下巴,指着“老余汽修”,“过去问问?”
娄烬蘅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去。那个蹲着拆轮胎的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轮胎上。
“修车?”他问。
“看看,”严彻笑着说,“车有点毛病,想找人看看。你这儿能修吗?”
“什么毛病?”
“刹车有点软,踩下去感觉不对劲。还有发动机声音不对,开起来嗡嗡响。”
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车在哪儿?”
“那边。”严彻指了指那辆货车。
男人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站起来。
“刹车片该换了,发动机得检查才知道。今天没空,明天再来。”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
严彻点点头,笑了笑:“行,那我们明天过来。师傅贵姓?”
“姓余。”
“余师傅,麻烦你了。”
余师傅没再说话,转身回去继续拆那个轮胎。
两人回到车上,严彻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怎么样?”他问。
“不是他,”娄烬蘅说,“他那个帮手才是。”
严彻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修车铺门口除了那个余师傅,还有个年轻点的,穿着同样的蓝色工装,正蹲在另一辆货车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黑黑的头顶。
“那个?”
“嗯。”
“你怎么知道?”
“感觉。”
严彻没再问。娄烬蘅说感觉,那就是感觉。他的感觉从没错过。
两人把车开到前面那家旅馆,开了两间房。旅馆很破,墙壁上全是污渍,床单洗得发灰,卫生间里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了修车铺。
这次那个年轻人在。站起来的时候能看清脸了,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精瘦,眼睛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打量。他接过严彻的车钥匙,把车开上升降台,钻到车底下去检查。
严彻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那个余师傅在旁边干活,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从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零件。
“刹车片磨没了,得换,”他说,“发动机没事,就是积碳,跑一趟高速就好了。”
“换刹车片多少钱?”
“两百。”
严彻看了看娄烬蘅。娄烬蘅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换吧,”严彻说,“顺便帮我看看轮胎,好像也有点问题。”
年轻人又钻回车底下,这次待得久了些。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旧轮胎。
“后轮两个都该换了,胎纹都磨平了。换不换?”
“多少钱?”
“四百,包工包料。”
严彻又看娄烬蘅。娄烬蘅还是没说话。
“换,”严彻说,“都换。”
年轻人把轮胎滚到一边,开始干活。严彻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跟他搭话。
“师傅贵姓?”
“姓马。”
“马师傅,你这手艺不错,干这行多久了?”
“七八年。”
“那挺久了。我跟我表哥也刚入行没多久,以前不跑车,今年才开始跟着跑。”
马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以前干嘛的?”
“在老家种地,种不下去了,出来找活干。”
马师傅没再问,但严彻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
中午的时候,车修好了。严彻付了钱,两人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开着车继续往南走。
接下来几天,他们就在这一带转悠。今天拉一趟货,明天空车回来,后天再去修车铺换个机油,大后天又去小饭馆吃饭。来来去去,跟马师傅打过几次照面,也跟余师傅说过几句话,但都没深聊。
第五天晚上,两人在小饭馆吃饭的时候,马师傅进来了。
他一个人,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坐下,要了碗面,低头吃起来。严彻朝娄烬蘅使了个眼色,端着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马师傅,”他笑着说,“巧啊。”
马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严彻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跟他搭话。说今天的活不好干,说这破车又出毛病了,说这边的路真难走。马师傅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都在埋头吃面。
快吃完的时候,马师傅忽然开口。
“你们是哪儿人?”
“昭通,”严彻说,“彝良的。你呢?”
“本地人。”
“哦,那你对这边熟。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多跑几趟的活?我们刚来,找不到门路。”
马师傅放下筷子,看着他。
“什么活?”
“都行,拉货嘛,什么都能拉。”
马师傅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那边坐着的娄烬蘅,低下头继续吃面。
“不知道。”
严彻没再问,吃完面结了账,跟娄烬蘅一起回了旅馆。
“他怀疑了?”严彻问。
“没有,”娄烬蘅说,“他在想。”
“想什么?”
“想我们能不能用。”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就怕他不想。”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继续在附近转悠。有时候跑一趟货,有时候在修车铺帮忙递个工具,有时候跟马师傅一起吃顿饭。慢慢地,马师傅话多起来了,开始问他们一些事——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前干过什么,怎么想起跑货运的。
严彻把事先编好的那些话一一答了。娄烬蘅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声,活脱脱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赵山。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马师傅忽然问他们:“晚上有空吗?”
严彻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他现在学会了抽烟,虽然每次抽完都偷偷刷牙,但还是学会了——闻言抬起头。
“有啊,干嘛?”
“有个活,想找人帮忙。”
“什么活?”
马师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拉点东西,晚上走,天亮前回来。给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严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按下去,装出犹豫的样子。
“什么东西?”
“你不用管什么东西,只管拉。敢不敢?”
严彻看了看娄烬蘅。娄烬蘅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敢,”严彻说,“有钱干嘛不赚。”
马师傅点点头:“晚上十点,在这儿等我。记住,就你们俩,别带别人。”
“知道。”
马师傅走了之后,严彻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成了,”他压低声音说,“今晚就能见到正主。”
娄烬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马师傅消失的方向。
“小心点。”
“知道。”
晚上十点,两人准时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马师傅已经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颚的长疤,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老雕。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先看严彻,又看娄烬蘅,最后落在娄烬蘅脸上,停了几秒。
“马三说你们想赚钱?”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严彻笑着点头:“是啊,谁不想赚钱。”
老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扯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不怕死?”
“怕,”严彻说,“但更怕穷。”
老雕笑出声来,笑得很短,两声就收了。
“行,”他说,“上车。”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牌照。老雕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马师傅上了驾驶座。严彻和娄烬蘅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往城外开。
严彻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余光却在打量老雕。那个人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严彻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
“下车。”老雕说。
两人跟着他进了仓库。里面很黑,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那里堆着十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老雕走过去,踢了一脚离他最近的那个袋子。
“打开看看。”
马师傅蹲下去,打开袋口。里面是白色的晶体,在应急灯的光里泛着刺眼的亮。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看了看,然后站起来,看着老雕。
“就这个?”
老雕盯着他,那道疤在灯光里显得更狰狞了。
“你认识?”
“不认识,”严彻笑了笑,“但看着挺值钱的。”
老雕看了他几秒,忽然又笑了。
“是挺值钱,”他说,“你们帮我拉到地方,一个人三千。干不干?”
“干。”
老雕点点头,让马师傅把袋子重新扎好,抬到仓库外面停着的一辆货车上。
“地址马三会告诉你们,”他说,“到了地方,有人接。卸完货,拿钱走人。别多问,别多看,记住了?”
“记住了。”
老雕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马师傅走过来,递给严彻一张纸条。
“这是地址。明天晚上十二点,在这儿装车。装完直接送过去,天亮前必须到。”
严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旅馆,严彻进了娄烬蘅的房间,把门关好,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摊在桌上。
“得把消息传回去。”他说。
娄烬蘅点点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加密的通讯器,藏在他们那辆货车的某个角落,一直没动用。
“现在传?”
“等天亮,”娄烬蘅说,“太晚容易被人发现。”
严彻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个老雕,”他说,“看着就不好对付。”
“嗯。”
“明天晚上那趟,肯定不是最后一趟。他是在试咱们。”
“嗯。”
严彻看着娄烬蘅,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笑了一会儿,收了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有点紧张,”他说,“不是害怕,就是……紧张。”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几秒。
“正常。”
“你不紧张?”
“紧张。”
严彻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紧张?”
“嗯。”
“你也会紧张?”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行,你也会紧张,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看不见尽头。
“明天晚上,”他说,“咱俩得演好了。”
娄烬蘅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演得好。”
严彻转头看他。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赵山。”
娄烬蘅看着他。
“晚安。”
“……晚安,陈阳。”
门关上了。
娄烬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只留了一条缝。
够透气,但风不会直接吹进来。
那个人明天还要出任务,不能着凉。
严彻:“他老抬头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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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