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队长把两人叫进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了四五个烟头,窗开着一条缝,但风没往这边吹,烟全闷在里头。严彻一进门就被呛得咳了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后面跟进来的娄烬蘅。
娄烬蘅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挡了一下,让他站稳,自己往前跨了半步,把严彻挡在身后那个烟味稍微淡点的位置。
队长姓周,四十五六,鬓角已经白了,脸上永远带着熬过头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像鹰。他看了两人一眼,把手里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扔。
“坐。”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严彻趁队长低头的工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塞回口袋。娄烬蘅坐在他旁边,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
周队抬起头,正好看见严彻鼓着一边腮帮子在那儿慢慢抿。
“吃的什么?”
“糖。”严彻老老实实回答。
“什么糖?”
“水果硬糖。”
周队看了他两秒,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文件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看看。”
娄烬蘅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开。严彻凑过去,两人一起看。
是一份情报摘要。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字,中间夹着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同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颚的长疤,眼神阴鸷。
“坎滇的人,”周队说,“二把手,绰号老雕。真名不详,只知道姓杨,云南口音,在缅北待了十几年,最近刚潜回来。”
娄烬蘅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老雕的入境记录和活动轨迹。临沧、普洱、西双版纳,最后在昆明消失。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两周前。入境之后换了三辆车,七个落脚点,最后这次是三天前,在官渡区那边露了一面,然后又没了。”
严彻把嘴里的糖咽下去,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
“他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周队点了根烟,“但肯定不是回来探亲的。坎滇这两年被压得厉害,金三角那边的货过不来,他们急需开新线。老雕是坎滇手里最会开路的人,他亲自回来,说明这条线对他们很重要。”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两人。
“省厅的意思,是让人跟这条线。从老雕入境开始,他接触过的所有人,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全都要查清楚。最后把这条线连根拔了。”
严彻眨了眨眼:“我们跟?”
“你们跟。”周队看着娄烬蘅,“你经验足,带着他。但记住,这次只是摸排,不许动手,不许打草惊蛇。老雕这个人警觉性极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缩回去,再想找就难了。”
娄烬蘅点了点头。
“还有,”周队把烟按灭,“他认识咱们队里的人。三年前他跑出去之前,跟咱们打过几次交道,你们俩他应该没见过,但万一碰上了,该躲就躲,别逞能。”
“明白。”严彻说。
周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娄烬蘅脸上,来回扫了几个来回。
“你俩这长相,”他说,“一个太白,一个太高,都不太像能混进那种地方的。”
严彻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皮肤白,手指细,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怎么看怎么像从好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娄烬蘅倒是不白,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想低调都难。
“那怎么办?”严彻问。
周队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信封,扔给他们。
“新身份。看看,记熟。”
严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和几张纸。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的,但名字换了,叫“陈阳”,户籍在昭通,职业是货运司机。旁边那几张纸上写着这个人的详细信息:出生年月、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生活习惯、说话口音,密密麻麻好几页。
娄烬蘅那边也打开了,他叫“赵山”,也是昭通人,职业是修车工,跟“陈阳”是表兄弟,一起跑货运。
“你俩从现在开始,就是这个身份,”周队说,“说话做事都得按这个来。陈阳话多一点,赵山话少一点,正好跟你们本人差不多,不用太刻意装。但记住,你们是老雕可能接触的底层人员,不是警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见钱眼开,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次任务没有期限。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你们得完全变成这两个人,直到老雕那条线浮出水面为止。”
严彻把那张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队长,陈阳这个人是真的吗?”
“真的。昭通那边确实有这么个人,半年前出车祸没了,户籍还没注销。你们用他的身份,不会有人查出来。”
严彻点了点头,把身份证和那叠纸收好,放进口袋里。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光带。严彻走到光带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娄烬蘅。
“赵山,”他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听着还行,跟你挺配的。”
娄烬蘅看着他。
“陈阳,”他说,“比你老。”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你看了我那张?”
“看了。”
“你那上面写的多大?”
“二十五。”
“我那个二十三,”严彻笑着往前走,“比你小两岁,正好。表弟。”
娄烬蘅跟在他后面,没接话。
两人下了楼,穿过院子,往宿舍走。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严彻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
“哎,”他回头看着娄烬蘅,“咱们得对一对,万一真用上了,不能露馅。”
娄烬蘅点了点头。
两人绕到宿舍楼后面那片小树林里,在石凳上坐下来。还是上次那两张石凳,还是那片被树叶筛过的阳光,只不过这次是下午,光更斜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严彻把自己那份材料拿出来,摊在石桌上。娄烬蘅也把那份拿出来,放在旁边。
“你先说,”严彻道,“你的情况。”
娄烬蘅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赵山,昭通彝良人,二十五岁。小学毕业,没上过初中。十五岁开始学修车,在昭通几个修理厂干过,后来跟人跑货运,专门跑滇南这条线。去年自己买了辆二手货车,现在单干。有个表弟叫陈阳,一起跑车。”
他顿了顿,继续说。
“性格闷,不爱说话,干活实在。抽烟,但不喝酒。没结婚,也没对象。老家没人了,就剩这个表弟。”
严彻听着,点了点头,把自己那张拿出来。
“陈阳,昭通彝良人,二十三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跟着表哥赵山学修车,后来一起跑货运。话多,爱笑,爱跟人搭讪,但干活也实在。抽烟,喝酒,但不酗酒。也没结婚,也没对象。爹妈都还在,在老家种地,但联系不多。”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娄烬蘅。
“对上了吗?”
娄烬蘅点了点头。
“那咱们现在就是对一下细节,”严彻道,“比如怎么认识的,一起跑过哪些地方,遇到过什么事。万一有人问起来,咱们得能对上。”
两人对着那几页材料,一点一点地过。从怎么开始跑货运,到跑过哪些路线,到遇到过什么危险,到赚了多少钱,到平时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严彻问,娄烬蘅答;娄烬蘅问,严彻答。太阳慢慢西斜,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紫色。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已经把对方的“人生”背得滚瓜烂熟。
严彻往后一靠,靠在石凳背上,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比我当年考警校背书还累。”
娄烬蘅把两份材料收起来,叠好,放进信封里。
“回去还得记。”
“知道,”严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吃饭去,饿了。”
两人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严彻忽然停下来。
“哎,”他说,“我有个问题。”
娄烬蘅看着他。
“咱们这个任务,得一直用这两个名字吗?就是,就算不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咱们也得叫对方赵山和陈阳?”
娄烬蘅想了想。
“最好养成习惯。”
严彻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赵山,”他喊了一声,眼睛弯弯的,“晚上吃什么?”
娄烬蘅看着他,顿了两秒。
“随便。”
“随便是什么?你得说个具体的,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咱们得对得上。”
娄烬蘅想了想。
“米线。”
“什么味的?”
“清汤。”
严彻笑出声来:“你果然就爱吃清汤的。行,那咱们就说晚上吃米线,清汤的。那我吃的什么?”
“红油。”
“对,红油的,多放辣子。记住了。”
他说着,继续往楼上走。走到二楼,在自己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又忽然回头看着娄烬蘅。
“赵山,”他说,“晚安。”
娄烬蘅站在自己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闻言顿了一下。
“晚安,陈阳。”
严彻笑着进了屋。
门关上之后,娄烬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才推门进了自己屋。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慢慢适应新的身份。
每天早上出操,白天在队里正常训练、开会、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就窝在娄烬蘅屋里对材料。严彻每次都带着他那盒糖,往桌上一放,一边背一边吃,吃完一张糖纸叠一张,叠好了就往娄烬蘅枕头边上那个小铁盒里放。
娄烬蘅那个小铁盒里的糖纸越来越多。柠檬黄的,橙色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严彻有一次看见了,愣了愣,然后笑得梨涡深深。
“你真留着啊?”
娄烬蘅没说话。
“攒够了能干嘛?能换糖吃吗?”
“不能。”
“那留着干嘛?”
娄烬蘅看着他,没回答。
严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低头继续背材料。
一周后的傍晚,两人接到通知,去周队办公室领新装备。
是一辆二手的轻型货车,车斗里还残留着运过货物的痕迹,驾驶室座椅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仪表盘上有层灰。严彻绕着车转了两圈,又爬上去试了试,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这车够破的,”他说,“正好符合咱们的人设。”
娄烬蘅站在车旁,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车里还有两套旧衣服,洗得发白,有几处打着补丁。周队让他们换上试试。
严彻拿着那套衣服回自己屋,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衣服有点大,肩膀那儿垮着,袖口长了一截,他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皮肤白得不像跑货运的,眼睛亮得不像吃过苦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担心。
这个样子,真的能混进去吗?
有人敲门。
他开门,娄烬蘅站在门口。也换上了那套旧衣服,灰色的,洗得发白,但穿在他身上就看着很自然,像本来就该穿成这样。三七分的刘海微微遮着额角,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怎么样?”严彻问,“像吗?”
娄烬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皮肤太白。”
“那怎么办?抹点灰?”
“不用,”娄烬蘅道,“就说刚洗完澡。”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刚洗完澡,白白净净的,正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手呢?”他问,“这手一看就没干过活。”
娄烬蘅看了一眼。
“说你以前不跑车,刚跟着我干没多久。”
“也行,”严彻点点头,“那咱俩得编一段,说我之前干嘛的,为什么突然跟着你干。”
“嗯。”
两人回到娄烬蘅屋里,坐下来开始编。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两人坐在黑暗里,你一句我一句地编着陈阳和赵山的故事。
说到一半,严彻忽然停下来。
“哎,”他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是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前还多了?”
娄烬蘅没说话。
“以前白天一起出任务,晚上各回各屋。现在晚上也得窝在一块儿,”严彻笑了笑,梨涡在黑暗里若隐若现,“挺好的。”
娄烬蘅坐在他对面,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
过了很久,他说:“是挺好的。”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糖盒,打开,递到娄烬蘅面前。
“吃糖吗?最后一颗葡萄味的。”
娄烬蘅伸手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递回去。
严彻接过来,仔仔细细叠好,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张葡萄紫的糖纸放进枕头边上那个小铁盒里。
盒盖打开的时候,里面花花绿绿的一片,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他看了两眼,把盒盖合上,放回原处。
“以后,”他说,“真的攒一瓶。”
黑暗里,娄烬蘅的声音传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