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严彻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娄烬蘅对他有什么变化——那人还是那副样子,话少得像从嘴里省出来的,走路没声,吃饭没声,开会坐最后一排,出任务冲第一个。该递水递水,该挡刀挡刀,该说“嗯”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严彻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
晚上九点多,严彻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露出锁骨,皮肤被热水蒸得泛起薄红。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床边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窗户开着,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开门出去。
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严彻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他对着门板说,“开门。”
门开了。
娄烬蘅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三七分的刘海微微遮住左边眉骨,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瞳。他比严彻高半个头,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把走廊里那点昏黄的灯光挡了个严实。
“干嘛?”他问。
严彻仰着头看他,眨了眨眼:“睡不着。”
“……”
“你屋里亮着灯,我就过来了。”
“我马上关灯睡觉。”
“别啊,”严彻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里,“我就待一会儿。”
娄烬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已经大摇大摆走进他房间的人,沉默了两秒,把门关上了。
严彻在他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一坐下去膝盖就顶到了桌沿。他也不在意,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滴在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娄烬蘅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毛巾,递给他。
“擦干。”
严彻接过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他的房间。跟自己的差不多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但这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桌上只有一杯凉白开,一本书翻开扣在那儿,封面朝下,看不见是什么。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贴。
“你这屋,”严彻说,“比我那屋还空。”
娄烬蘅没接话,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
“你那书看的什么?”严彻问。
“没看。”
“没看翻开干嘛?”
娄烬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严彻擦完头发,把两条毛巾都搭在椅背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看着娄烬蘅,忽然笑了。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是不是又坐最后一排?”
“嗯。”
“我就知道,”严彻晃着腿,“队长点名让你发言,你站起来说了句‘没意见’就坐下了,队长脸都绿了。”
“他有意见?”
“他不是有意见,他是——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严彻笑着摇摇头,“你那样,他就没法接话,懂吗?你得说几句,哪怕说点废话也行,让他有个台阶下。”
“我不会说废话。”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梨涡深深刻在脸颊上,露出一点白白的虎牙。
“行,你不会,”他说,“那我帮你说。下次他再让你发言,你就站那儿,我替你讲。”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也没移开视线。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比刚才大了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严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冷?”娄烬蘅问。
“还行。”
娄烬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够透气,但风不会直接吹进来。
他走回床边坐下,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床头,两条长腿伸着。
严彻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怕我冷?”
娄烬蘅没回答。
“是怕我冷吧?”
“你不是说还行?”
“那是客气,”严彻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关了窗我才觉得暖和了,说明刚才确实有点冷。”
娄烬蘅看着他,不说话了。
严彻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了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睡不着,”他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东想西。想我妈上次打电话说想我,想我爸上个月寄的那箱吃的我还没吃完,想咱们那天在山里蹲点的时候那几只鸟叫得真难听,想你那天给我讲的那些……”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严彻没转头看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你那天讲的,”他说,“我回来之后想了很多。”
娄烬蘅没说话。
“我想你十一岁的时候,”严彻继续说,声音轻轻的,“翻垃圾堆找吃的,冬天钻柴火堆睡觉。我想你养父带你去山里的那些年。我想他死的时候,你才十五。”
他的喉咙动了动,往下咽了咽,继续说。
“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在重点中学读书,每天有人接送,回家有热饭热菜,周末去学钢琴,过年收红包收到手软。我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没考进年级前十,我妈会念叨我几天。”
他转头看着娄烬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你说的那些,我没经历过,我想象不出来。但我能想象你一个人站在山里的那个护林站里,你养父刚死,你一个人,不知道该干嘛。”
娄烬蘅靠在床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瞳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我就是想告诉你,”严彻说,“你那时候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
“这话我说过了,你别嫌我烦。我就是——我就是想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严彻以为娄烬蘅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说这些话,久到他准备站起来回自己屋去——
“没嫌你烦。”
严彻一愣,转头看他。
娄烬蘅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床头,两条长腿伸着。但那双眼睛看着他,黑沉沉的,像深夜里的井水。
“你是第一个,”他说,“想听我说那些的。”
严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人不问,”娄烬蘅继续说,“我也不说。你问了,我说了。就这样。”
他顿了顿。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严彻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瞳,看着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看着那头三七分的刘海微微遮住额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指上那些疤,”他问,“怎么来的?”
娄烬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确实有不少疤。有的在指节上,有的在指腹上,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有的还留着明显的痕迹。
“小时候翻垃圾堆划的,”他说,“后来在山里干活磨的。还有训练的时候弄的。”
严彻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十指修长,干干净净,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月牙儿白白的。一点疤都没有。
“我妈要是看见你这个手,”他晃了晃自己的,“肯定又要念叨。说我不懂得爱惜自己,说弹琴的手得好好保护,说以后要是想弹了还能弹。”
“你想弹吗?”
严彻愣了一下。
“想不想弹钢琴?”娄烬蘅问。
严彻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伸开。
“想,”他说,“但是不想回去弹。”
“为什么?”
“回去就得听我妈念叨。念叨我当初不该考警校,念叨我这一年多没回家,念叨我瘦了黑了是不是在外头吃苦。我不想听那些。”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不是不想他们,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他们要是知道我在干嘛,知道我这几天在山里蹲点盯人,知道我那次缝了三针——他们得疯。”
娄烬蘅没说话。
“所以我不回去,”严彻说,“不回去就不用在电话里撒谎,不用看着他们担心还得假装没事。等什么时候——等什么时候能告诉他们了,再说吧。”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
“说这些干嘛,大晚上的。我就是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结果尽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严彻。”
他回头。
娄烬蘅还靠在床头,没动。但那双眼睛看着他,黑沉沉的,像深夜里的井水,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以后,”娄烬蘅说,“你想聊,就过来。”
严彻愣住了。
娄烬蘅已经把目光收回去,拿起床头那本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以后天天来烦你。”
“嗯。”
“你别嫌烦。”
“嗯。”
“你只会说嗯吗?”
娄烬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严彻笑出声来,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娄烬蘅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
凉白开,寡淡无味。
他把水壶放回去,继续看着那本书。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猫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个方向。
那扇门关着,但刚才有人从那里出去。那个人说以后天天来烦他。
他垂下眼,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去的时候,枕头边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是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严彻不知什么时候塞给他的,让他把攒的糖纸放进去。
他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那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柠檬黄的,橙色的,橘子色的。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盖合上,放回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躺到床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听着那些动静,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严彻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还暗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敲门声又响了,三短一长,是他们队里约定的暗号。
他爬起来,光着脚去开门。
门一开,娄烬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六点,”他说,“出早操。”
严彻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睡觉时那件白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片锁骨。他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开路。
“进来,我洗脸。”
娄烬蘅没进,就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递给他。
“五分钟。”
“知道了知道了。”
严彻接过袋子,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昨晚睡得好吗?”
娄烬蘅看着他,顿了一秒。
“嗯。”
严彻笑了笑,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娄烬蘅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动静,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等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才开口。
“今天降温,多穿点。”
卫生间里传来严彻的声音,含着牙膏沫子,含含糊糊的:“知道啦——”
娄烬蘅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楼梯直响。
严彻追上来了。
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水汽,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外套。跑到他旁边,喘了口气,冲他笑了笑。
“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走廊,下了楼,走进院子里。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层铺开去。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严彻走在娄烬蘅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盒盖里。
“今天吃什么?”他含着糖问。
“包子。”
“什么馅儿的?”
“白菜猪肉。”
严彻笑起来,梨涡深深陷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娄烬蘅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严彻跟在他旁边,嘴里含着糖,甜味慢慢化开。
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很舒服。
他侧过头看了娄烬蘅一眼。
娄烬蘅走在他旁边,肩膀比他高出一截,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挂在肩上,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光。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嘴里那颗糖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每天早上有包子吃,每天有人陪着出早操,每天能看见旁边这个人的侧脸,每天能听见他说“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