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回到昆明。
那批货的最终清点结果出来了——整整四十八公斤,纯度极高,是近两年边境线上截获的最大一批。娄烬蘅和严彻的名字被写进了行动报告的“主要贡献人员”一栏,队长在例会上当着全队的面点了名表扬。
严彻坐在后排,低着头假装看手里的材料,耳朵尖红了一片。娄烬蘅坐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会后队长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说省厅要给他们报功。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跟着跑跑腿,主要是娄哥的功劳。”
娄烬蘅站在旁边,没说话。
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严彻,笑了一声:“行了,别推了,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回去等通知吧。”
从办公室出来,严彻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金黄色的光带。他走到光带里,转过身,等着娄烬蘅跟上来。
“报功诶,”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你来队里这么多年,报过几次?”
娄烬蘅走到他面前,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
“不记得。”
“不记得?”严彻跟在他旁边往前走,“那就是很多次了。我就不一样了,第一次,新鲜着呢。”
娄烬蘅没接话。
两人下了楼,穿过院子,往宿舍楼走。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花期彻底过了,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没有香味。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严彻忽然停下来。
“哎,”他说,“今天周末,没什么事,要不……”
娄烬蘅也停下来,看着他。
“要不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儿?”严彻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就讲讲你小时候,在昭通那会儿。我挺想听的。”
娄烬蘅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光里格外清晰。他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
严彻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走吧走吧,回去睡觉,这几天累死了——”
“你真想听?”
严彻的话被打断了。
他愣愣地看着娄烬蘅。娄烬蘅抬着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山涧里的石头,沉沉的,静静的,但石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
“啊,”严彻说,“想听是想听,但是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真的,我就是——”
“走吧。”
娄烬蘅转身往宿舍楼后面走。严彻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宿舍楼后面有一片小树林,种的是些本地常见的树,严彻叫不出名字。树林中间有几张石桌石凳,平时没什么人来。娄烬蘅走到一张石桌前,在石凳上坐下来。
严彻坐在他对面。
下午的阳光被树叶筛过,在地上和两人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点。有风,不大,刚刚够让树叶轻轻晃动,光点也跟着晃动,在衣服上移来移去。
娄烬蘅把肩上的军用水壶摘下来,放在石桌上。手指摩挲着壶盖上那道划痕,摩挲了很久。
严彻没催他,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娄烬蘅开口了。
“我爸妈,”他说,声音不高,像石头落在厚实的土地上,闷闷的,“在我出生不久,就开始吸毒了。”
严彻的呼吸顿了一下。
“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反正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吸。我爸先开始的,后来我妈也跟着吸。家里那点钱,全换成那个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每掏出来一句,就要停一停,等那股劲儿过去。
“他们不管我。不给我吃的,不给我穿的。我饿了就自己去翻垃圾堆,渴了就喝村里的井水。冬天冷,我就钻到别人家柴火堆里睡觉。后来人家发现了,拿棍子把我打出来,我就换个地方。”
严彻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有可怜我的,偷偷给我口吃的;有看不起我的,见我就吐口水;有想欺负我的,追着我打。我都记着。”
娄烬蘅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壶身上落了一块圆圆的光斑,晃来晃去。
“我那时候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的爸妈是爸妈,我的爸妈是这样。为什么别人有饭吃有衣穿,我要翻垃圾堆。为什么别人能去上学,我要在山里瞎晃。”
他顿了顿。
“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严彻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十一岁那年,”娄烬蘅继续说,“冬天。特别冷。我那几天没找到吃的,饿得受不了。回家,他们又在吸。屋里全是那个味儿,呛得人想吐。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们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当没看见。”
他停住了。
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几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人身上。
“后来我去派出所了。”
娄烬蘅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石头。
“我跟警察说,我爸妈吸毒,你们去抓他们吧。”
严彻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娄烬蘅没看他,继续看着那个水壶。
“警察来了,把他们带走了。我妈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恨我。恨我把她送进去。”
他停了很久。
“后来他们被判了强制戒毒。再后来,我爸出来了,没多久又进去了。我妈没出来过。听说在里面病死了。我没去看过她。”
严彻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举报完他们,没地方去。派出所的警察问我有没有亲戚,我说没有。他们就暂时把我安置在派出所里,给我吃的,给我睡的。后来有个护林员,来派出所办事,听说我的事,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山里住。”
“就是……你养父?”严彻问,声音有点涩。
“嗯。”
娄烬蘅的手指还在摩挲那个水壶盖,一下一下的。
“他姓娄,叫娄正山。一个人住在山上的护林站里,养了几条狗,种了点菜。他带我去,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教我认字,教我打枪,教我巡山。他话不多,但对我好。那几年,是我过得最好的几年。”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些,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那些光斑晃得更厉害了,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
“后来呢?”严彻问。
“后来,”娄烬蘅说,“有一年春天,山火。他带人去救火,就没回来。”
严彻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军用水壶。磨旧的,银色的漆面斑驳,壶盖上有道划痕。娄烬蘅每天带着它,只装凉白开,从不离身。
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烧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人家送回来的,装在袋子里,就那么一小袋。我没打开看。我把他的东西收拾了,就剩这个水壶,其他的都烧给他了。”
娄烬蘅终于抬起头,看着严彻。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像山涧里的石头,被水浸泡了千百年,沉沉的,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石头底下,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严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眼眶有点发酸。
“那年我十五,”娄烬蘅说,“他死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几天,然后下山,回牛街镇。找了份零工,边干活边读书。考上了昭通一中,又考上了警校。后来就到这里了。”
他说完了。
树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严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这么苦”?说“以后有我”?
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地上,很快就会烂掉,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娄烬蘅也不需要这些话。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同情,不是安慰,不是任何人的怜悯。他一个人从那个泥沼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的同情。
严彻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他说,声音涩涩的,“你说你陪我过年。”
娄烬蘅看着他。
“你说的不是‘过年我陪你’,”严彻继续说,“你说的是‘过年,我陪你’。”
中间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当时他没听出来,现在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随口一句话。那是——那是娄烬蘅能说出来的,最像承诺的话。
“你怎么就知道我那时候不是随口一说?”娄烬蘅问。
严彻摇摇头。
“你不是随口一说的人。”
娄烬蘅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地光斑。那些光斑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照得明明灭灭的。
严彻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打开,递到娄烬蘅面前。
“吃糖吗?”他问,声音有点哑,“橘子味的,还剩最后一颗。”
娄烬蘅低头看着那个糖盒。花花绿绿的糖果挤在一起,确实只剩一颗橘子味的,其他的都是草莓、柠檬、葡萄。
他伸手,把那颗橘子味的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炸开,酸甜酸甜的。
他把糖纸递回去。
严彻接过来,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叠。先斜着对折,再这边折过去,那边折过来,然后把那个角塞进去。几下就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他把小方块递回去。
“给。”
娄烬蘅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衬衫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两张了,一张柠檬黄的,一张橙色的,现在又多了一张橘子色的。
严彻看着他把糖纸放进去,忽然笑了。
“你留着干嘛?”他问。
娄烬蘅没回答。
“以后给你攒一瓶,”严彻说,“攒满满一瓶,放你宿舍里,看你还说不说。”
娄烬蘅看着他。
阳光下,那张脸带着笑,梨涡陷下去,眼睛弯弯的,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晃动的光斑。头发有点长了,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娄烬蘅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严彻有点不自在了,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娄烬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军用水壶上。
“看你。”
严彻愣了一下。
娄烬蘅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肩上,往树林外走。
严彻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光斑,那个磨旧的水壶在身侧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起娄烬蘅刚才说的那些话。
十一岁,去派出所举报自己的父母。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翻垃圾堆找吃的。冬天冷,钻到别人家柴火堆里睡觉,被人家拿棍子打出来。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
十一岁的娄烬蘅,瘦瘦小小的,蜷在柴火堆里,被人拿棍子打,从柴火堆里滚出来,爬起来就跑,跑到下一个地方,再找一堆柴火钻进去。
那时候他怕不怕?哭没哭?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的爸妈是爸妈,他的爸妈是这样?
严彻忽然站起来,追上去。
“娄烬蘅!”
娄烬蘅停下来,转过身。
严彻跑到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
“你那时候,”他说,“十一岁那会儿,你怕不怕?”
娄烬蘅看着他。
“怕。”
严彻的心揪了一下。
“但怕也没用,”娄烬蘅说,“怕完了,还得活下去。”
严彻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那个磨旧的水壶挂在肩上。
他忽然很想抱抱那个十一岁的娄烬蘅。
那个瘦瘦小小的,蜷在柴火堆里,被人拿棍子打,饿得翻垃圾堆找吃的,最后不得不去派出所举报自己爸妈的小孩。
但他抱不到。
那个小孩已经长大了,长成了眼前这个人。沉默的,坚硬的,什么都不说的,把所有的过去都咽进肚子里烂掉的人。
“以后,”严彻说,声音涩涩的,“以后你不需要一个人了。”
娄烬蘅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严彻连忙摆手,“我是说,咱俩是搭档,有任务一起出,有事一起扛,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不说了,站在那里,有点窘。
娄烬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继续往前走。
严彻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哎,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的?”
娄烬蘅没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树林,穿过院子,往宿舍楼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有几只麻雀还蹲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走到宿舍楼下,娄烬蘅停下来,转过身。
严彻差点撞到他身上,连忙刹住脚。
“干嘛?”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拍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严彻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娄烬蘅已经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严彻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拍过的地方。
头发有点乱。
他抬头往楼上看,娄烬蘅的房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傍晚橘红色的光。
“娄烬蘅,”他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小声说,“你完了。”
窗户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笑着往楼上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走到二楼,路过娄烬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晚上吃饭叫我啊。”
门里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听见没?”
门里还是没声音。
他正要再敲,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
严彻愣了一下,接过来。那颗糖还带着体温,糖纸有点皱,像是被人握了一会儿。
门关上了。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颗糖,忽然笑出声来。
他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炸开,甜里带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张了。但这一张,他要单独放着。
不跟别的放一起。
就单独放着。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傍晚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那扇门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嘴里那颗糖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