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像是用刀在黑暗上划开的一道口子,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敲门声又响了几下——三短一长,是他们队里定的暗号。
“来了。”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
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愣了两秒,等那股凉意过去,才站起来去开门。
娄烬蘅站在门口。穿戴整齐,那个军用水壶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裹着葱花和油条的香味。
“五点五十。”娄烬蘅说。
严彻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觉那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侧身让开路:“进来等,我洗脸。”
娄烬蘅没进,就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递给他。
“五分钟。”
“知道了知道了。”严彻接过袋子,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刷牙的声音,毛巾拧干的声音,什么东西碰倒又扶起来的声音。
娄烬蘅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动静。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光,窗外山影重重叠叠,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的。几只鸟从窗前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约传来,很快消失在远处。他盯着那扇窗,目光一动不动,像在盯一个不会动的目标。
五分钟整,严彻从卫生间出来。
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脸上带着水汽蒸出来的薄红。他换了一件浅灰色卫衣,领口露着里面白T恤的边缘;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那儿磨出几道浅色的纹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竹子,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清冽。
“走吧。”他从桌上抓起那个金属糖盒塞进口袋,弯腰穿好鞋,站起来时正好对上娄烬蘅的目光。
“看什么?”
“头发。”
严彻伸手摸了摸——湿的。他无所谓地甩了甩头:“没事,一会儿就干。”
他往外走,经过娄烬蘅身边时,被一只手拦住了。
娄烬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递给他。
“擦干。”
严彻愣了一下,接过毛巾,笑了:“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买的。”
“买的?”严彻一边擦头发一边笑,“你五点多出去买早餐,还顺便买了条毛巾?”
娄烬蘅没说话。等他擦完了,把毛巾接过来,叠好,又放回口袋里。
严彻看着他那个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出了旅社的门。
外面的天比刚才亮了些。东边的山头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云被撕成一丝一丝的,挂在那儿,像是谁用刷子随意刷了几笔。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蹲在对面店铺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竖起耳朵看了一会儿,又把头埋回前腿里继续睡。
他们沿着街往镇子东头走。
经过一个菜市场,里面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外走,买菜的挎着篮子往里挤,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水。严彻路过一个包子摊,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递给娄烬蘅。
娄烬蘅接过来,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的,”严彻咬着自己那个,含含糊糊地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娄烬蘅嚼着包子,没说话。
走到镇子最东边,是一条土路,通向山里。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严彻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娄烬蘅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他稳,踩下去时草叶往两边倒,抬起来时又弹回来,露水被抖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厂房。
红砖砌的墙,铁皮搭的顶。锈迹斑斑的大门半开着,门上的锁链垂在地上,锁头已经被人砸开了,歪在一边,像一条死去的蛇。
娄烬蘅停下脚步。目光从那扇门扫到旁边的窗户,再从窗户扫到厂房后面那条通往山里的路。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很均匀,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每一寸土地。
“就是这儿?”严彻问。
“嗯。”
“情报准吗?”
“不一定。”
严彻点点头,没再问。他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糖盒,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仔细叠好,放回盒盖里。
“进去?”他含着糖问。
“等。”
娄烬蘅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目光盯着那扇门。严彻跟着蹲下,蹲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山里的早晨很静。
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吧嗒,吧嗒,一下一下的。静得能听见远处林子里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扑棱扑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不紧不慢,像一只藏在胸腔里的鼓。
严彻含着那颗糖,让它在舌尖慢慢融化。
草莓味的。甜里带一点点酸,化成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买的那种糖,也是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那时候他把糖纸一张张攒起来,夹在课本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方块,闻上面残留的甜味。
他侧过头看娄烬蘅。
娄烬蘅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眉骨上那道浅疤在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中格外清晰,像一道刻在石头上的痕迹。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刀刻出来的,下颌角那儿有一层薄薄的青茬,是早上刚刮过胡子。
严彻忽然想问问他,小时候吃过糖吗?吃过什么味的?有没有人给他买过那种粉红色包装纸的草莓糖?
但他没问。
有些话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光从树梢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一点点往前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厂房那边还是没动静,锈迹斑斑的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挤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严彻把那颗糖咽下去,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这次是柠檬味的,黄色的糖纸,剥开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糖塞进嘴里,把糖纸叠好,刚要塞回盒盖里,手忽然停住了。
他把那张柠檬黄的糖纸递给娄烬蘅。
“干嘛?”
“给你叠一个,”严彻说,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我教你,很简单的。”
娄烬蘅看着那张糖纸,没接。
“试试嘛,”严彻把糖纸往他手里塞,“闲着也是闲着,等也是等。”
娄烬蘅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小小的,方方的,黄得发亮。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银色的,印着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写的什么。
“先对折,”严彻压低声音说,“斜着对折,看见了吗?然后这边折过来,那边折过去,再把这个角塞进去……”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糖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叠好的,展开来给娄烬蘅看步骤。娄烬蘅看着那张糖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来折去,像一只黄色的小蝴蝶在那儿飞,几下就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会了吗?”严彻含着糖问。
娄烬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糖纸,试着折了一下。
没折对。歪了。
他又拆开重折。还是歪的。
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翻动的时候能看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那张糖纸翻过来调过去,试图让它听话,但它就是不听话,怎么折都是歪的。
严彻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忍不住想笑,又怕出声,憋得肩膀直抖。他伸出手,把娄烬蘅手里那张糖纸拿过来,三两下拆开,又重新叠了一遍,叠好了递回去。
“这样。你看,先斜着对折,然后这边往里折……”
娄烬蘅看着他叠。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在他手里变得服服帖帖,变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然后他把那个小方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塞进口袋里。
“留着干嘛?”严彻小声问。
娄烬蘅没回答。继续盯着厂房那扇门。
严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嘴里那颗糖咬碎了,咽下去,又摸出一颗。这次是橙色的。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从树梢漏下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厂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穿着黑色夹克;另一个矮胖,穿着迷彩服。他们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像两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老鼠,然后往厂房后面那条山路走去。
娄烬蘅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动。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
“走。”
两人从树后闪出来,猫着腰往厂房那边靠近。娄烬蘅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山里走惯了的野兽。严彻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但踩下去的时候还是压断了一根枯枝——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有人用刀把安静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僵住了。
娄烬蘅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严彻咬了咬牙,放慢速度,更小心地跟上去。
厂房的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形——空荡荡的大屋子,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纸箱、空酒瓶、烟头,还有几团揉皱的卫生纸。墙角堆着几袋东西,用蛇皮袋装着,鼓鼓囊囊的,像几只蹲在那里的野兽。
娄烬蘅在门口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严彻紧随其后。
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烟草和塑料烧焦的气味,呛得严彻皱了皱鼻子。他忍住没咳,跟着娄烬蘅往墙角那几袋东西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蛇皮袋上印着“化肥”的字样,但袋子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白色晶体,在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刺眼的光,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娄烬蘅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对严彻点点头。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么多。起码几十公斤。
他们来之前知道这里可能有货,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娄烬蘅已经在往外走了。脚步比进来时更快,但依然很轻。严彻跟在后头,出了门,两人一路撤到那片树林里,蹲下来,喘了口气。
“得叫人。”严彻说。
“嗯。”
娄烬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他往高处走了几步,举起手机,还是不行。
“山上没信号,”他走回严彻身边,“得回镇里打。”
“来得及吗?”
娄烬蘅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厂房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你回去,”他说,“我守着。”
严彻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不行,万一他们——”
“你回去叫人,”娄烬蘅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死死的,“叫完人,带他们来。”
严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娄烬蘅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一起回去,万一这期间有人来把货运走,就白蹲了。一个人守着,一个人回去叫人,是最合理的安排。
但合理是一回事,放心是另一回事。
“你小心点。”他说。
“嗯。”
严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娄烬蘅已经找好位置,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目光盯着厂房那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光点,像穿了一件迷彩服。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挂在肩上,壶身上有一道划痕,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
严彻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跑。
跑出去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那片树林。看不见娄烬蘅,但知道他在那儿。
他咬了咬牙,跑得更快了。
娄烬蘅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严彻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厂房那扇门。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像有火在烤。有虫子在他耳边嗡嗡叫,他伸手挥了一下,继续盯着。
厂房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他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腿有些发麻。他把姿势换了一下,从蹲着变成坐着,背靠着一棵树,目光还是没离开那扇门。
那个糖纸还在他口袋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方块,硬硬的,边缘有些扎手。
他想起严彻刚才叠糖纸的样子。手指翻来翻去,几下就叠好了。那张脸在说“很简单的”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像小孩炫耀自己新学会的本事。
他没继续想下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盯着那扇门。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厂房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
那两个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五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了厂房。
娄烬蘅的目光一紧。
五个。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枪还在。弹匣里十五发子弹。
不够。
但他没动。继续盯着。
那五个人在厂房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每人拎着一袋东西,往山路那边走。娄烬蘅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几个蛇皮袋在阳光下晃动,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把袋子坠出一个一个的鼓包。
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五袋货。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从树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继续盯着那扇门。
太阳开始偏西了。
严彻还没回来。
娄烬蘅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厂房,从军用水壶里喝了一口水。凉白开,寡淡无味,但解渴。水流进喉咙里,凉凉的,从里面带走一点燥热。
他重新蹲下来,继续盯着。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紫色。山里的傍晚来得快,天一下子就暗下来了,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整个天空罩住了。
厂房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娄烬蘅的眼睛已经盯得发酸。他眨了眨眼,揉了揉,继续盯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猛地回头——
是严彻。
跑得满头大汗,脸通红,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拉风箱。看见娄烬蘅,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娄烬蘅把手从枪上放下来,走过去。
“慢点喘。”
严彻喘了半天,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喘了几口,才说出话来。
“人……人来了……在后头……”
娄烬蘅点点头,往回看了一眼。山路那边确实有动静,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移动,像一群蚂蚁在爬。
“五个,”他说,“下午走了五个,一人一袋货。”
严彻愣了一下:“五个?”
“嗯。”
“你一个人盯五个?”
娄烬蘅并没有回应严彻的问题,而是继续专注地盯着前方。
严彻静静地凝视着娄烬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深知娄烬蘅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力和专注力,别说是监视五个人、五袋货物了,就算再多几倍,他也绝对能够胜任。毕竟,娄烬蘅曾经在深山老林中度过漫长岁月,练就出这般坚韧不拔的意志与能力——那是通过忍受饥饿寒冷、独自熬过数不清的漆黑夜晚以及历经无人知晓的艰辛时光所换取而来的宝贵技能。
然而,明白这些道理是一码事,真正目睹眼前这一幕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此刻,严彻亲眼见证着娄烬蘅孤身一人默默守候在此处,从清晨一直坚守至日暮时分,全神贯注地紧盯住那五个目标人物及其携带的五袋货物,这种场景让他心生感慨万千。
严彻缓缓咽下口中的糖果,然后向前迈出一小步,来到娄烬蘅身旁并肩而立。
"我会陪着你一起等待。" 他轻声说道。
娄烬蘅转过头来,目光短暂地停留于严彻身上,但并未开口表达任何意见或情感。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山路那边越来越近的人影。
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黑不是城市里的黑——城市里的黑总有灯光撑着,总有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这里的黑是真正的黑,浓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把一切都浸透了。
娄烬蘅和严彻蹲在那片树林里,看着厂房那边。行动队的人已经埋伏好了,像一群隐身的猎手,就等里面的人出来。
严彻蹲得腿有些发麻,换了个姿势。肩膀碰到娄烬蘅的肩膀,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冷吗?”他小声问。
“不冷。”
“我有点冷。”
娄烬蘅没说话。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得更紧了。
严彻感觉到那点温度。嘴角弯了弯。
厂房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出来,手里拎着蛇皮袋。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带着兴奋——那种即将得手的兴奋,那种以为万无一失的兴奋。
行动开始了。
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刺破黑暗,像一把把光做的刀。喊声、脚步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混成一片。那几个人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被按在地上,铐起来,像一群被网住的鱼。
严彻站起来,想往那边走,被娄烬蘅拉住了。
“等。”
他们站在树林边上,看着那边乱成一团。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扫过去,照出晃动的人影和地上散落的蛇皮袋。有人在喊“老实点”,有人在喊“别动”,有人在喊“这儿还有”,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水。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娄烬蘅才松开手,往那边走。
严彻跟在后面。
走近了,能看清地上的情形。五个人趴在地上,手被反铐着,脸贴着泥土,像五只被翻过来的甲虫。蛇皮袋横七竖八地扔在旁边,有几袋破了口子,白色的晶体洒出来,在手电筒光里刺眼地亮,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行动队的人正在清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把那几个人拉起来往车上押。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惨白。
带队的队长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冒着光——那种抓到大鱼的光,那种没白跑一趟的光。
“娄烬蘅?”他问。
“嗯。”
“情报是你们提供的?”
“嗯。”
“不错嘛,”队长轻拍他的肩膀,又瞄了一眼旁边的严彻,“你们俩好样的。就这数量,够让他们喝一壶的了。”
严彻咧嘴一笑,没吭声。
队长又唠叨了几句,就去忙其他事儿了。他俩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被押上了车,看着那些蛇皮袋被收了起来,看着手电筒的光慢慢散开,慢慢远去。
月亮悄悄地升起来啦。
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山头上,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月光把整片山林都镀上一层银白——厂房的红砖墙在月光里变成了灰黑色,像蒙了一层纱;地上的草叶泛着光,像涂了银粉;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像在给这个夜晚伴奏。
严彻静静地伫立在如水的月色之中,仿佛与这宁静的夜晚融为一体。突然间,他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笑什么?"一旁的娄烬蘅轻声问道。
"没什么," 严彻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人,眼中闪烁着一丝温柔,"我只是觉得,今晚的夜色真美。"
娄烬蘅顺着严彻的视线望去,但见那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将四周都映照得如同梦幻一般。他不禁也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陷入了短暂的沉醉之中。
然而,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严彻时,却发现对方正微笑着凝视着自己。那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又如夏日微风般轻柔,让人感到无比舒适和安心。
此时的严彻沐浴在月光之下,半边脸庞被明亮的光线照亮,显得格外清晰动人。他那双弯弯的眼眸宛如两轮月牙儿,散发着迷人的光彩;脸颊处深深凹陷的梨涡,则像是两个盛满了月光的小小酒窝,晶莹剔透,惹人怜爱;嘴角边若隐若现的笑意更是恰到好处,既没有丝毫的张狂,亦无半点喧闹之意,只是那样恬静、自然地悬挂着。
此刻的严彻,就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令人心醉神迷。就连他那尚未干透的发丝,也在月色的映衬下泛起淡淡的银光,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困死了。”
两人往回走。踩在草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月亮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条在地上游动的黑色的鱼。
走到那片树林边上的时候,严彻忽然停下来。
“哎,那个糖纸呢?”他问,“早上那个,柠檬黄的,我给你叠的那个。”
娄烬蘅脚步顿了顿。
“在。”
“留着干嘛?”
娄烬蘅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
严彻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紧盯着娄烬蘅渐行渐远的身影。如水的月色倾洒而下,仿佛一层银纱般笼罩住了他整个身躯,将其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宽广厚实的双肩、笔直挺拔的脊梁,还有那只已经磨损得有些破旧的军用水壶,此刻正悬挂于肩头,伴随着他稳健有力的脚步而微微摇晃。尽管前行速度并不快,但每迈出一步,似乎都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某种坚实之物上,让人不禁心生一种错觉,觉得无论遭遇怎样的困境与险阻,这个男子都绝对不可能轻易跌倒。
就在这时,严彻突然轻笑出声。紧接着,他迈开步子迅速追上了娄烬蘅,并并肩而行。随后,他一边伸手探入衣兜摸索着什么,一边轻声问道:"要不要我再帮你折一只啊?" 说话间,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已然被他含进嘴中,致使原本就低沉磁性的嗓音变得愈发模糊不清起来,"这次换成橙色的好不好?你应该会喜欢橙色吧?"
娄烬蘅微微垂首,目光落于手中那精致小巧的糖盒之上。盒子中的糖果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它们紧紧地簇拥在一起,宛如一群可爱的小精灵般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月光女神的轻声低语,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仿佛这小小的一盒便是一整个璀璨夺目的宝石王国。
然而,面对如此诱人的景象,娄烬蘅却并未言语半句。只见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从众多糖果之中挑选出其中一枚——那是一颗鲜艳欲滴的橙色糖果。
一旁的严彻静静地注视着娄烬蘅的一举一动,见他轻轻地剥去包裹着糖果的薄如蝉翼的糖纸,将那颗晶莹剔透的橙色糖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味后,又顺手把那张橙黄色的糖纸递到自己面前,并简短而干脆地道:“叠。”
严彻顺从地接过糖纸,脚步不停,双手灵活翻飞间,短短几个动作之后,原本平整光滑的糖纸便被折成了一个精巧细致的小方块。随后,他将这个小方块轻轻递给娄烬蘅。
娄烬蘅稳稳当当地接住它,与今早收集起来的另一张糖纸一同小心地放进衣兜内。做完这些,二人再度并肩前行,身影渐行渐远……
月光照着山路,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那片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较量的山林。远处有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近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像在唱着只有它们才懂的歌。
严彻嘴里含着糖。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流到喉咙,从喉咙流到心里。
他侧过头看了娄烬蘅一眼。
娄烬蘅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挂在肩上,在月光里泛着黯淡的光。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点点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儿。
严彻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路还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