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停过一次服务区。
娄烬蘅开的后半程。严彻靠在副驾驶座上,脑袋歪向车窗那边,睡得沉。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睫毛在那道光里泛着浅金色,偶尔轻轻颤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娄烬蘅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方向盘在他手里握得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从双向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又变成弯多路窄的盘山道。他减了速,每次过弯都压得极稳,车身几乎感觉不到侧倾。
后视镜里能看见严彻的侧脸。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安全带扣上,手指细长白净,指腹却有一层薄茧——弹钢琴磨的。
队里没人知道严彻会弹钢琴。他自己不说,娄烬蘅也不问。只是有一次,他们去一个目标家里搜查,客厅摆着一架落灰的立式钢琴。严彻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翻箱倒柜,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收队回车上,娄烬蘅问他:会弹?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严彻没否认,也没往下说。只是从糖盒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才说:小时候我妈逼着学的,学了八年。后来考警校,就不弹了。
娄烬蘅没问为什么不弹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
车子在一个弯道过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房子沿山而建,层层叠叠,黑瓦白墙,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被风扯成细细的一缕,散在傍晚灰蓝的天色里。
严彻在这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眨了眨,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娄烬蘅。
“到了?”
“嗯。”
“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严彻揉了揉眼睛,把手从安全带扣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扭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小镇,忽然说:“你困不困?要不换我开?”
“不用。”
“你真不困?你昨天就睡了四个小时,今天又开了六个小时……”
“不困。”
严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娄烬蘅说“不困”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困——或者说,是真的不会承认自己困。
车子驶进小镇,在一家挂着“迎宾旅社”招牌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娄烬蘅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严彻跟着下车,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又是一阵响。
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做饭飘来的柴火味。严彻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这味道,跟我老家有点像。”
娄烬蘅从后备箱拎出两个简单的行李袋,一个递给严彻,一个挎在自己肩上。
“你老家哪儿的?”
“城市啊,”严彻接过袋子,跟在他后面往旅社走,“我说味道像,不是说地方像。我外婆家在乡下,小时候暑假去住过,就是这种味儿,柴火、草、还有牛粪。”
娄烬蘅没接话,推开旅社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在娄烬蘅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热情的笑。
“住宿啊?标间一百二,大床一百,有热水,WiFi密码在墙上。”
“两间。”娄烬蘅说。
“两间标间?”
“嗯。”
女人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两笔,抬起头又问:“身份证出示一下。”
两人把身份证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看一眼,又看一眼,这回目光在他们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登记好把身份证还回来,又递了两把钥匙。
“楼上206、208,挨着的。”
娄烬蘅接过钥匙,转身上楼。严彻跟在后头,踩得木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廊里灯光昏黄,墙壁下半截贴着瓷砖,上半截是发黄的乳胶漆,有几处已经开裂了。
206和208门对门。娄烬蘅把208的钥匙递给严彻,自己开了206的门。
“收拾一下,”他说,“半小时后楼下吃饭。”
“行。”严彻推开门,又回头看他,“你那个水壶,我给你灌点热水?这山里晚上冷。”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肩上的水壶,摇了摇头。
“不用。”
严彻耸耸肩,进了屋,关上门。
房间里比走廊还暗。严彻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闪,亮了。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能看见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
严彻把行李袋往椅子上一放,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竹林那边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他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细细的,有点凄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翻行李袋,从夹层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打开,里面的糖已经不多,剩了七八颗,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他挑了一颗橘色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把那张糖纸仔细叠好,放回盒盖里面的夹层里。
夹层里的糖纸已经积了厚厚一叠,各种颜色,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把盒盖合上,放回行李袋里。
橘子味的糖在舌尖慢慢融化,酸酸甜甜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喜欢给他吃这种糖。那时候他五六岁,暑假去乡下,外婆从供销社买一大包回来,装在玻璃瓶里,每天给他几颗。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慢慢抿,能抿半天。
外婆去世那年,他刚考上警校。没见上最后一面。
糖在嘴里化完了。他把糖梗咽下去,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旅社隔壁的一家小饭馆里。店里就四张桌子,他们坐在靠窗的那张,头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灯,灯泡上落满了灰。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他们吃什么。
“两碗面,”娄烬蘅说,“一碗不放辣。”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严彻把桌上的塑料茶壶拿起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娄烬蘅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这茶真难喝。”他皱着脸说。
娄烬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又放下了。
严彻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笑了:“你就不能给点反应?比如皱个眉,或者‘嗯’一声表示同意也行啊。”
娄烬蘅抬眼看他。
“你那个‘嗯’,”严彻继续笑,“有时候是同意,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我不想说话你别问了’。我都分得出来。”
“是吗。”
“刚才那个‘嗯’是哪种?”严彻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是‘知道了’还是‘我不想说话’?”
娄烬蘅沉默了两秒。
“是‘茶确实难喝’。”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抖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娄烬蘅,眼里那点亮还没散。
“你刚才是不是开玩笑了?”
娄烬蘅没回答,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个难喝的茶。
“你开玩笑了!”严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娄烬蘅,你刚才是真的开玩笑了!”
“没有。”
“有!”
“茶凉了。”娄烬蘅把杯子放下。
严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变得软了,柔了,像被什么东西泡过。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说。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红油漫溢,辣子铺了厚厚一层;一碗清汤寡水,只有几片青菜叶子漂在上面。严彻把清汤那碗推到娄烬蘅面前,把那碗红油的拉到自己跟前,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这家面可以,”他一边嚼一边说,“比咱们单位门口那家强。”
娄烬蘅低头吃自己那碗,吃得不紧不慢,一根一根地挑,嚼得细致。严彻吃完了半碗,抬起头看他,他还在吃,跟数面条似的。
“你吃饭能不能快点?”严彻忍不住说。
“快。”
“你这叫快?我半碗都吃完了,你那碗还没动几筷子。”
“烫。”
严彻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娄烬蘅不是嫌烫,是习惯。在昭通老家那个山沟沟里,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资格嫌烫嫌凉。慢点吃,是因为每一口都想嚼仔细了,把味道记住,把那份踏实记住。
他不知道娄烬蘅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娄烬蘅不说,他也不问。但他知道,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是娄烬蘅养父留下的。养父是护林员,死在一次山火里。那年娄烬蘅十五岁,一个人从牛街镇考到昭通一中,又从昭通一中考上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一路靠着助学金和奖学金,硬生生走出来的。
严彻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娄烬蘅抬头看他。
“吃饱了?”
“歇会儿再吃。”严彻含着糖说,声音含糊,“你慢慢吃,不着急。”
娄烬蘅低头继续吃面。严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有路灯,只有几家店铺的灯光漏出来,在地上铺出几块昏黄的亮。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在窄街里回荡,渐渐远了。
过了一会儿,娄烬蘅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动作跟他吃饭一样,不紧不慢,仔仔细细。
严彻把那颗糖嚼碎了咽下去,坐直身子:“走吧?”
“嗯。”
严彻掏出钱包准备付钱,娄烬蘅已经站起来往柜台走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哎,你干嘛?上次就是你付的,这次该我了。”
“下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
娄烬蘅已经把两张纸币递进柜台里,老板娘接了,找零递回来。他接过零钱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严彻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下次一定我付”“你每次都这样”“下次我提前把钱付了看你怎么办”之类的话。
走出饭馆,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更凉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只狗趴在店铺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抬抬眼皮,又趴回去。
两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严彻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冷?”娄烬蘅问。
“还行。”
娄烬蘅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走到旅社门口,严彻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你看,”他说。
娄烬蘅跟着抬头。
山里的夜空比城市低,黑得像一块厚厚的绒布,上面钉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有些亮得扎眼,有些若隐若现。银河横亘在天上,从这头扯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纱巾。
“我们城市里看不见这么多星星,”严彻说,声音轻轻的,“小时候在外婆家看过,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星星。
他见过很多次。在昭通的山里,夜里巡山的时候,躺在草垛上看过,趴在屋顶上看过,蹲在河边看过。那些星星陪了他很多年,比他认识的人都久。
“那颗,”严彻忽然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娄烬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金星。”
“金星?不是应该晚上看不见吗?”
“能看见。天亮前叫启明星,天黑后叫长庚星。”
严彻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足足有两秒钟之久,然后才缓缓地将头转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长庚星......" 他轻声呢喃着这个美丽而神秘的名字,仿佛在品味其中蕴含的深意和韵味,"长庚......很好听的名字。"
微风再次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比之前更为明显。严彻不禁微微缩紧了一下脖子,并轻轻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进屋。" 一旁的娄烬蘅提议道。
"好。" 严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两个人一同走进了旅社,踏上了那嘎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的木质楼梯,朝着楼上走去。楼道内依旧亮着那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黄色灯泡,它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并投射到布满斑驳痕迹的墙壁之上,宛如一幅古老而静谧的画卷。
当来到 208 房间门前时,严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熟练地插入门锁孔中,轻轻转动几下后,门便应声打开了。
"明天早上打算什么时候起床啊?" 他转过身来,看着娄烬蘅问道。
"大概六点钟左右。" 娄烬蘅回答道。
"知道啦,那就这么定了。" 严彻微笑着点点头,随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但在进入房间之前,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娄烬蘅说道:"晚安。"
娄烬蘅轻轻地推开 206 的房门,脚步轻盈得仿佛生怕惊醒什么似的。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微微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但除了一片寂静之外,别无其他声响。
然而就在这时,一句轻柔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传入了她的耳朵:"晚安。"这两个字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一般短暂而耀眼,却让娄烬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凝固了。娄烬蘅呆呆地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最终,他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缓缓地将手从门把手上移开,然后轻轻地带上门扉。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黑暗与静谧之中。严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子,没有开灯,径直朝着窗户走去。月光透过窗帘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片茂密的竹林,耳畔回荡着阵阵清脆的鸟鸣声。这些鸟儿此刻正欢快地歌唱着,只是它们的歌声比起傍晚时分显得更为凄厉一些,宛如一首哀怨的挽歌。
严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转身走向卫生间开始洗漱。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床边,重重地躺在那张坚硬无比的床铺上。
床单有股漂白粉的味道,枕头有点扁,被子不够厚。他蜷起身子,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水壶放在桌上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隔壁屋里一片静谧,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叹息。娄烬蘅静静地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军用水壶,仿佛它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壶盖,感受着上面那道细微而又明显的划痕,思绪渐渐飘远。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形成了一幅朦胧而美丽的画面。地面上铺陈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宛如梦幻般的仙境。娄烬蘅沉浸在这宁静的氛围中,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久到月光从窗边挪到了床脚,久到竹林里的鸟都不叫了。
然后他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