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凌晨四点十七分,云南省公安厅缉毒总队的值班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一首永不休止的单调夜曲。

娄烬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栽在盆里的小白杨——明明被拘在室内,却仍保持着向光的姿态。膝头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他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笔录上扫过,缓慢、均匀,像扫描仪在工作。手指间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始终没有落下,仿佛在等待什么。

窗外是昆明深秋的夜。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货车驶过,轮胎碾过伸缩缝的声音,像被风撕碎的纸条,飘进窗户的缝隙里,带来一丝丝凉意。

门被推开时,他没有抬头。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严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小跑后的气喘,尾音上扬,像一只衔着好消息飞来的鸟。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另一个透明袋子里码着塑料餐盒,红色的辣油已经迫不及待地洇到盖子边缘。

娄烬蘅的笔终于落下,在“现场遗留物”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食堂六点才开门。”他说,声音不高,像石子投进深井,闷闷的一声就沉下去了。

严彻已经走到他对面,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色卫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细瘦白净,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翘起来,他随手拨了一下,没拨下去,也就随它们去了。

他开始往外拿东西:两碗米线,一个小碟子装的腌菜,两双一次性筷子,还有一盒撕开包装的鲜牛奶。动作利落,带着点雀跃,像一只勤劳的小动物在布置自己的窝。

“你肯定没吃。”他把一碗米线推到娄烬蘅面前,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辣子的香气立刻在值班室里弥散开来。

娄烬蘅看了一眼,没动。

严彻已经掰开筷子,埋头吃起来。他吃东西很快,但不狼狈,嘴唇被辣得红红的,时不时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娄烬蘅正看着他。

“看我干嘛?吃啊。”

“不饿。”

“你四点就在这儿了,现在快六点,两个多小时,你不饿?”严彻嘴里含着米线,说话有点含糊,“你是铁打的?”

娄烬蘅没回答,伸手拿起旁边那只军用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水壶是旧的,草绿色漆面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铝。严彻见过这个水壶无数次——出现场带着,开会带着,连睡觉都放在床头柜上。有一次他好奇拧开看过,里面就是凉白开,什么也没加。

是崭新的。

严彻看着他那个水壶,咽下嘴里的米线,忽然说:“你那水壶比咱俩加起来都大。”

“嗯。”

“凉白开好喝吗?”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娄烬蘅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山涧里被水浸泡了千百年的石头,沉、静,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严彻被这双眼睛看着,一点不觉得冷,反而咧开嘴笑了,左边脸颊上那个梨涡陷下去,浅褐色瞳仁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行了行了,知道你嫌我话多,”严彻把米线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这家辣子特别香,我特意让多放的。”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红彤彤的米线,摇了摇头。

“不辣。”

“你尝尝嘛。”严彻把筷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娄烬蘅顿了两秒,接过筷子,挑起一根米线送进嘴里。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喉结滚动一下,咽下去,把筷子还给严彻。

“辣。”

严彻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像只餍足的猫:“我就知道!你肯定觉得辣!你们昭通人不是能吃辣吗?你怎么一点辣都吃不了?”

“能吃。”娄烬蘅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懒得吃。”

“懒——得——吃——”严彻拖长了调子学他,学完自己先乐了,笑着笑着又低头去吃米线,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响。

窗外的天开始泛青。远处山影的轮廓从浓重的墨色里一点点挣脱出来,变成黛青色,又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娄烬蘅把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一点点醒过来。

严彻吃完最后一口米线,把餐盒收进塑料袋里扎好,走到他旁边站着。

“那个案子,”严彻侧过头看他,“就是边境送过来的那个,说可能有新线索?”

“嗯。”

“你今天要去?”

“嗯。”

“我跟你一起。”

娄烬蘅转过头,目光落在严彻脸上。严彻没躲,迎着他的视线,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沉下来,认真的。

“你昨天刚缝了三针。”娄烬蘅说。

严彻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臂,隔着卫衣布料,能摸到里面那圈纱布。前天晚上抓人,目标突然掏刀,严彻挡了一下,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缝了三针。当时血流了一胳膊,他愣是没吭声,把人按在地上铐结实了,才被娄烬蘅拽起来塞进车里送医院。

“那点伤算什么,”严彻把手放下来,“又不耽误事儿。”

“疼。”

“啊?”

“疼,”娄烬蘅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石头,“你疼。”

严彻微微一怔,随即便像一朵盛开的花般笑了起来,这回的笑容更加灿烂,梨涡如深潭般深陷进去,眼睛里仿佛有璀璨的星光在跳跃:“你这话说的,缝针谁不疼?你不也缝过?你那个疤还在眉骨上呢。”

娄烬蘅沉默不语,转身默默地走回桌边,如同一只孤独的猎豹,将卷宗夹进胳膊底下,然后拿起那个军用水壶,挂在肩上。

严彻跟在后面,出了值班室的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下半截是深绿色的墙裙,每走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有牌子:一中队、二中队、情报研判室、物证保管室。尽头是一扇玻璃门,外面是楼梯。

下楼梯的时候,严彻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拐角处,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娄烬蘅。

“哥。”

娄烬蘅在两级台阶下停住,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怕我疼,”严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那点认真又浮上来了,“但是你想想,我要是因为这个就缩在后头,看着你自己去那些地方,我一个人在队里待着,那比疼难受多了。”

他说完,也不等娄烬蘅回答,转身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娄烬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深蓝色的卫衣,翘着的碎发,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他垂下眼,喉结动了动,然后抬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层铺开去,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花期快过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严彻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着娄烬蘅笑:“今天天气真好。”

娄烬蘅没说话。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严彻身侧,挡在了风口那边。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驶上了通往边境线的高速公路。严彻开车,娄烬蘅坐在副驾驶,膝盖上还是那份卷宗,一页一页地翻。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着照进来,落在娄烬蘅脸上,他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光影里格外清晰。严彻瞥了一眼,想起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三年前,他们刚成为正式搭档不久,第一次一起出外勤。那是个小任务,盯一个零包贩毒的下线,本来以为没什么风险。结果那人突然发疯,抄起砖头就往娄烬蘅头上砸。严彻当时离得远,喊都来不及喊,眼睁睁看着砖头落下去。娄烬蘅躲开了,但眉骨被擦了一下,血当时就糊了半张脸。

后来在医院,严彻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严彻说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他说看见了还问。

从那以后,严彻就再没问过他疼不疼。只是每次出任务,都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站的位置永远是能第一时间挡住他的角度。

“想什么呢?”娄烬蘅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严彻回过神来,笑了笑:“想中午吃什么。”

“才七点。”

“提前想不行啊?早点想才能吃到好吃的。”严彻说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方向盘打得稳稳的,“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我买点糖。”

娄烬蘅翻卷宗的动作顿了一下。

严彻那个金属糖盒,他是知道的。银色的盒子,巴掌大小,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里面永远装着满满一盒水果硬糖,彩色的糖纸,橘子味的、柠檬味的、草莓味的。严彻没事的时候就摸出一颗来含着,含完了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盒子盖里面的夹层里。

有一次娄烬蘅问他叠那么多糖纸干什么。严彻说不知道,就是习惯了。后来他发现,严彻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把当天吃的糖纸叠好放进去。那些彩色的糖纸,像一页页无声的日记。

服务区到了。严彻把车停好,跳下去往超市跑。娄烬蘅坐在车里,看着他跑进超市,又跑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脸上带着笑。

上车之后,严彻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把那颗粉红色的糖纸仔细叠好,放进卫衣口袋里。

“草莓味的?”娄烬蘅问。

严彻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还会猜这个?”严彻发动车子,重新汇入主路,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娄烬蘅沉默了两秒,目光犹如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前方蜿蜒如蛇的公路上。

“想家。”

严彻没说话,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仿佛要把那股苦涩嚼碎。

过了很久,他才把嘴里的糖咬碎,咽下那带着些许甜味的残渣,才开口:“我妈前两天打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不知道,看任务。她说那给你寄点吃的吧,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糖,我给你买几盒。我说不用,我这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又泛起一丝笑容,这回的笑容不似之前那般灿烂,而是带着些许苦涩:“其实我想回去。我想吃我妈做的那香喷喷、红扑扑的红烧肉,想躺在我那张温暖的大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想跟我爸下两盘棋——虽然他老是耍赖悔棋。但是我不能回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娄烬蘅像雕塑一般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怕我一回去,就不想再出来了。”严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前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不行,我还有事儿没干完呢。”

娄烬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卷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又清晰了。

“过年,”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石头,“我陪你。”

严彻转头看他。

娄烬蘅没转头,还是看着卷宗,眉骨上那道浅疤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严彻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山、树、远处的村庄,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将目光收回车内,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然而,尽管他不再言语,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却依然挂着,仿佛春日里初绽的花朵,清新而淡雅;又如夏夜中闪烁的星辰,静谧且安详。这微笑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柔和地洒落在心间,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与宁静。

“焰火。”

严彻愣了一下:“啊?”

“你的代号,”娄烬蘅没回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焰火。”

严彻眨眨眼,然后笑起来,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梨涡深得能装下整个早晨的阳光。

“我知道,”他说,“你那个我也知道,山岩。”

娄烬蘅沉默不语,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前方,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思绪和情感。周围的喧嚣声似乎与他无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娄烬蘅依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保持着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安静。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动了动,像是想握紧什么,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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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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