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会,严彻差点没去成。
不是不想去,是起不来。腰酸得像是被人拿棍子捶过,大腿根的酸软一直蔓延到膝盖,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他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试着迈了一步——疼,但能忍。
娄烬蘅站在旁边,看着他。
“要不请假?”
严彻摇摇头。
“请假?让那帮人笑死?”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娄烬蘅。
“你脖子上的印子,能不能遮一下?”
娄烬蘅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那些抓痕红红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遮都遮不住。
“怎么遮?”
严彻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巾,扔给他。
“戴上。”
娄烬蘅接过来,看了看那条围巾——灰色的,薄款的,是严彻冬天戴的。他围上,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那些痕迹遮住了。
严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了,走吧。”
两人出了门,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看见他们,目光都往这边飘。有的看一眼就移开,有的盯着看好几秒,有的边走边回头,差点撞上墙。
严彻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腿还是软,但他硬撑着,走得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娄烬蘅走在他旁边,脖子上围着那条灰围巾,一米九的个子鹤立鸡群,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门一推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严彻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娄烬蘅跟在他后面。
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的目光还是往这边飘,但没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诡异,只有周队在台上翻文件的声音,沙沙沙的。
严彻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材料。
其实那些材料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旁边的娄烬蘅倒是真的在看,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
严彻瞥了他一眼。
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眉骨上那道新疤泛着淡淡的粉,嘴角那道痂已经快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台上的周队清了清嗓子。
“人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松。
周队开始讲下周的任务安排,讲边境那边的新情况,讲几个需要跟进的线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会议室里回荡,偶尔有人提问,他一一回答。
严彻听着听着,慢慢放松下来。
腿还是酸,腰还是疼,但至少没人盯着看了。
会开到一半,周队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角落里那两个人,目光在娄烬蘅脖子上的围巾上转了一圈。
“小娄,你热不热?”
娄烬蘅抬起头。
“不热。”
周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不热就戴着。”
他继续讲。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严彻的脸有点红,但他忍着,什么都没说。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散会的时候,大家站起来往外走。严彻也跟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娄烬蘅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严彻摇摇头。
“没事。”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一群人堵住了。
李健打头,后面跟着小王、小张、还有几个别的中队的。他们挤在门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严彻。”李健开口,脸上带着笑,“开完会了?”
严彻看着他。
“开完了。让让。”
李健没让。
“别急嘛。问你个事。”
严彻盯着他。
“什么事?”
李健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脖子上的痕迹一直看到发软的腿。
“你这是……怎么了?走路都不稳了?”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
严彻的脸红了红,但他没躲。
“累的。”他说。
李健愣了一下。
“累的?累什么?”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猜。”
李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王接话了。
“严哥,你们俩……是真的?”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小王二十三四岁,脸还嫩着,眼睛里带着点好奇,还有点紧张。
严彻看了他几秒。
“真的。”他说。
小王的眼睛亮了亮。
“那……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严彻想了想。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小王还想再问,被李健拉住了。
“行了行了,别问了。”李健笑着说,“人家的事,你问那么清楚干嘛?”
小王有点委屈。
“我就是好奇……”
“好奇也不许问。”李健把他往旁边推,“走走走,吃饭去。”
一群人笑着走了。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走吧。”严彻说。
两人往食堂走。
一路上又碰到好几个人。有的看一眼就过去了,有的盯着看好几秒,有的干脆停下来打招呼,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
严彻一一接住了那些目光。
没躲,没藏,就那么接着。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技术科的老张。
老张五十多岁,在队里待了快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看见严彻和娄烬蘅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小严,小娄。”他打招呼。
严彻点点头。
“张叔。”
老张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
“挺好的。”
严彻愣了一下。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过。”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很久没动。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轻,“就是……觉得挺好的。”
娄烬蘅看着他。
“嗯。”
两人进了食堂,排队打饭。
队伍很长,慢慢往前挪。前后左右都有人,目光还是往他们身上飘,但没人再问了。
严彻端着盘子,打了两个红糖馒头,一碗红油米线。娄烬蘅打了碗清汤的,跟他一起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
还是老位置。
坐下来的时候,严彻的腿又软了一下。
娄烬蘅伸手扶住他。
“还行?”
严彻点点头。
“还行。”
他咬了一口红糖馒头,甜味在舌尖炸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那个人低头吃米线的样子,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
嘴角慢慢弯起来。
“娄烬蘅。”
娄烬蘅抬起头。
“嗯?”
严彻看着他,笑得梨涡深深的。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娄烬蘅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吃米线。
但耳朵尖红了。
严彻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了,把那个红糖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食堂里人来人往。
没人再盯着看了。
但就算有人盯着看,他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