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日常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了下去。

严彻身上的痕迹消了又添,添了又消,反反复复的。队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好奇、打趣,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前后也就用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再没人盯着他脖子看了,也没人再问那些有的没的。顶多是偶尔碰见,李健会挤眉弄眼来一句“昨晚又没睡好啊”,然后在他追上去打人之前笑着跑开。

娄烬蘅还是那副样子,话少,动作慢,吃饭一根一根挑米线。但每天早上他都会比严彻早起十分钟,去食堂打好饭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等着。等严彻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和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馒头。

有时候严彻醒得早,就躺在床上装睡,眯着眼睛看他。看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把饭盒放下,然后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疤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严彻会突然睁开眼,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亲一口。

“看什么看?”

娄烬蘅被他亲完,还是那副表情,眼睛里的光却亮几分。

“看你。”

严彻就笑,笑得梨涡深深的,然后爬起来吃早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白开水有白开水的好。

至少解渴。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严彻接到一个电话。

是原池打来的。

“哥。”那头的声音比以前稳多了,没那么沙哑,也没那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听着踏实。

严彻握着话筒。

“池儿?怎么了?”

原池沉默了两秒。

“我出来了。”

严彻愣了一下。

“出来了?康复中心?”

“嗯。今天办的出院。”

严彻站起来。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原池报了个地址,是在康复中心门口。

严彻放下电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碰上娄烬蘅。

“去哪儿?”

“接池儿。”

娄烬蘅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开车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原池站在那里,靠着墙,脸朝着马路的方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头发比之前长了些,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干干净净的,袖口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拄着一根盲杖,白色的,顶端有一圈红色的反光条。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脸朝着马路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严彻把车停在她面前,推开车门下去。

“池儿。”

原池的脸转向他。

绷带已经拆了,露出下面那双眼睛。

眼睛是闭着的。

眼睑微微陷下去,睫毛还是那么长,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但眼睛睁不开了。永远都睁不开了。

严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哥。”原池开口,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梨涡在脸颊上陷下去,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严彻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走,上车。”

原池点点头。

严彻扶着她,慢慢往车上走。她走得很稳,盲杖在前面点着地,一下一下的。走到车门边,她伸手摸了摸车门,然后自己坐进去。

娄烬蘅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池儿。”他开口。

原池的脸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娄哥。”

娄烬蘅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往回开。

严彻坐在后座,旁边是原池。他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

“康复中心怎么样?”他问。

原池想了想。

“挺好的。学了盲文,学了走路,学了怎么自己吃饭自己洗澡。”

她顿了顿。

“还学了一个本事。”

“什么本事?”

原池的嘴角弯了弯。

“听声辨位。你站在哪儿,离我多远,我都能听出来。”

严彻愣了一下。

“真的?”

原池点点头。

“你现在离我不到半米,在我右边。娄哥在前面开车,离我们大概一米五。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十点钟方向。”

严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池笑了笑。

“厉害吧?”

严彻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开口。

“厉害。”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原池的脸朝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但她一直那么朝着。

“哥。”她忽然开口。

严彻看着她。

“嗯?”

“阮清璃在哪儿?”

严彻愣了一下。

“在医院。还没出院。”

原池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样了?”

严彻想了想。

“好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出院。”

原池没说话。

严彻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原池开口。

“我想去看看她。”

严彻愣了一下。

“现在?”

原池点点头。

严彻看了看前面的娄烬蘅。

娄烬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转向灯,往医院的方向拐。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住院部的走廊里亮着灯,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药味,混着什么别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严彻推着原池的轮椅,慢慢往前走。娄烬蘅跟在旁边。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严彻停下来。

门上贴着床位号,旁边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病人的名字。

阮清璃。

原池的脸朝着那扇门。

“她……在里面?”

严彻点点头。

“在。”

原池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进去。”

严彻看着她。

“行吗?”

原池点点头。

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那根盲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手抬起来,在门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门把手。

按下,推开。

门开了。

她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严彻和娄烬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严彻靠在墙上,等着。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病房里。

阮清璃躺在病床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看见了那个人。

原池站在门口,拄着那根盲杖,脸朝着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阮清璃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原池往前走了一步。

盲杖在地上点着,一下一下的。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床的方向。

走到床边,她停下来。

手伸出去,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阮清璃伸出手,抓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原池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

脸朝着阮清璃的方向。

“阮清璃。”她开口。

阮清璃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池池……”

原池沉默了几秒。

“我来看看你。”

阮清璃握着她的手,握得死紧。

“你……你肯来看我了?”

原池没说话。

但她的手,反握住阮清璃的手。

很轻,很小心。

阮清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池听着那哭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

很久之后,她开口。

“阮清璃。”

阮清璃看着她。

“你那些证据,我都听说了。”

阮清璃愣了一下。

原池的脸朝着她。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阮清璃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因为……因为我……”她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因为我喜欢你。”

原池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清璃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原池开口。

“我知道。”

阮清璃愣住了。

原池的脸朝着她。

“你以前骗我,我恨你。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听说了。”

她顿了顿。

“阮清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你。”

阮清璃的手抖了一下。

原池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但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阮清璃看着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池池……”

原池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后,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来见我。”

阮清璃拼命点头。

“我会的……我一定会……”

原池站起来。

盲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她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阮清璃。”

阮清璃看着她。

原池的脸朝着她的方向。

“别死了。”

门开了,又关上。

阮清璃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门,眼泪流个不停。

但嘴角弯起来了。

严彻看见原池从病房里出来,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原池的脸朝着他。

“走吧。”

严彻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她。

没问,推起轮椅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原池忽然开口。

“哥。”

严彻看着她。

“嗯?”

原池的脸朝着前方,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

“我等她。”

严彻愣了一下。

原池的嘴角弯了弯。

“她做了那么多,我等她。”

严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进电梯。

“好。”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阮清璃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笑着笑着,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想握住什么。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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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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