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了下去。
严彻身上的痕迹消了又添,添了又消,反反复复的。队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好奇、打趣,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前后也就用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再没人盯着他脖子看了,也没人再问那些有的没的。顶多是偶尔碰见,李健会挤眉弄眼来一句“昨晚又没睡好啊”,然后在他追上去打人之前笑着跑开。
娄烬蘅还是那副样子,话少,动作慢,吃饭一根一根挑米线。但每天早上他都会比严彻早起十分钟,去食堂打好饭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等着。等严彻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和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馒头。
有时候严彻醒得早,就躺在床上装睡,眯着眼睛看他。看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把饭盒放下,然后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疤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严彻会突然睁开眼,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亲一口。
“看什么看?”
娄烬蘅被他亲完,还是那副表情,眼睛里的光却亮几分。
“看你。”
严彻就笑,笑得梨涡深深的,然后爬起来吃早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白开水有白开水的好。
至少解渴。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严彻接到一个电话。
是原池打来的。
“哥。”那头的声音比以前稳多了,没那么沙哑,也没那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听着踏实。
严彻握着话筒。
“池儿?怎么了?”
原池沉默了两秒。
“我出来了。”
严彻愣了一下。
“出来了?康复中心?”
“嗯。今天办的出院。”
严彻站起来。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原池报了个地址,是在康复中心门口。
严彻放下电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碰上娄烬蘅。
“去哪儿?”
“接池儿。”
娄烬蘅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开车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原池站在那里,靠着墙,脸朝着马路的方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头发比之前长了些,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干干净净的,袖口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拄着一根盲杖,白色的,顶端有一圈红色的反光条。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脸朝着马路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严彻把车停在她面前,推开车门下去。
“池儿。”
原池的脸转向他。
绷带已经拆了,露出下面那双眼睛。
眼睛是闭着的。
眼睑微微陷下去,睫毛还是那么长,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但眼睛睁不开了。永远都睁不开了。
严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哥。”原池开口,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梨涡在脸颊上陷下去,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严彻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走,上车。”
原池点点头。
严彻扶着她,慢慢往车上走。她走得很稳,盲杖在前面点着地,一下一下的。走到车门边,她伸手摸了摸车门,然后自己坐进去。
娄烬蘅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池儿。”他开口。
原池的脸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娄哥。”
娄烬蘅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往回开。
严彻坐在后座,旁边是原池。他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
“康复中心怎么样?”他问。
原池想了想。
“挺好的。学了盲文,学了走路,学了怎么自己吃饭自己洗澡。”
她顿了顿。
“还学了一个本事。”
“什么本事?”
原池的嘴角弯了弯。
“听声辨位。你站在哪儿,离我多远,我都能听出来。”
严彻愣了一下。
“真的?”
原池点点头。
“你现在离我不到半米,在我右边。娄哥在前面开车,离我们大概一米五。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十点钟方向。”
严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池笑了笑。
“厉害吧?”
严彻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开口。
“厉害。”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原池的脸朝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但她一直那么朝着。
“哥。”她忽然开口。
严彻看着她。
“嗯?”
“阮清璃在哪儿?”
严彻愣了一下。
“在医院。还没出院。”
原池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样了?”
严彻想了想。
“好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出院。”
原池没说话。
严彻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原池开口。
“我想去看看她。”
严彻愣了一下。
“现在?”
原池点点头。
严彻看了看前面的娄烬蘅。
娄烬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转向灯,往医院的方向拐。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住院部的走廊里亮着灯,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药味,混着什么别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严彻推着原池的轮椅,慢慢往前走。娄烬蘅跟在旁边。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严彻停下来。
门上贴着床位号,旁边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病人的名字。
阮清璃。
原池的脸朝着那扇门。
“她……在里面?”
严彻点点头。
“在。”
原池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进去。”
严彻看着她。
“行吗?”
原池点点头。
她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那根盲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手抬起来,在门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门把手。
按下,推开。
门开了。
她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严彻和娄烬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严彻靠在墙上,等着。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病房里。
阮清璃躺在病床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看见了那个人。
原池站在门口,拄着那根盲杖,脸朝着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阮清璃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原池往前走了一步。
盲杖在地上点着,一下一下的。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床的方向。
走到床边,她停下来。
手伸出去,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阮清璃伸出手,抓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原池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
脸朝着阮清璃的方向。
“阮清璃。”她开口。
阮清璃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池池……”
原池沉默了几秒。
“我来看看你。”
阮清璃握着她的手,握得死紧。
“你……你肯来看我了?”
原池没说话。
但她的手,反握住阮清璃的手。
很轻,很小心。
阮清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池听着那哭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
很久之后,她开口。
“阮清璃。”
阮清璃看着她。
“你那些证据,我都听说了。”
阮清璃愣了一下。
原池的脸朝着她。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阮清璃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因为……因为我……”她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因为我喜欢你。”
原池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清璃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原池开口。
“我知道。”
阮清璃愣住了。
原池的脸朝着她。
“你以前骗我,我恨你。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听说了。”
她顿了顿。
“阮清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你。”
阮清璃的手抖了一下。
原池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但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阮清璃看着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池池……”
原池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后,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来见我。”
阮清璃拼命点头。
“我会的……我一定会……”
原池站起来。
盲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她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阮清璃。”
阮清璃看着她。
原池的脸朝着她的方向。
“别死了。”
门开了,又关上。
阮清璃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门,眼泪流个不停。
但嘴角弯起来了。
严彻看见原池从病房里出来,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原池的脸朝着他。
“走吧。”
严彻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她。
没问,推起轮椅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原池忽然开口。
“哥。”
严彻看着她。
“嗯?”
原池的脸朝着前方,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
“我等她。”
严彻愣了一下。
原池的嘴角弯了弯。
“她做了那么多,我等她。”
严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进电梯。
“好。”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阮清璃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笑着笑着,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想握住什么。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