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严彻没回自己房间。
吃完晚饭回来,他跟着娄烬蘅进了门,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着,看娄烬蘅收拾东西。那个军用水壶被擦了一遍,放在床头柜上。那件灰色外套叠好了,搭在椅背上。那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书码整齐了,摞在桌角。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动不动。
娄烬蘅收拾完了,转过身,看着他。
“不回去?”
严彻摇摇头。
娄烬蘅没说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他。
严彻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从那个方向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粒浸过水的黑石子。
“想干嘛?”娄烬蘅问。
严彻想了想。
“不知道。”
娄烬蘅看着他,没动。
严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娄烬蘅顺着那力道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两腿之间。
严彻仰着头看他,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件灰色T恤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严彻闻着就觉得安心。
娄烬蘅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摩挲着。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
过了很久,严彻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娄烬蘅。”
“嗯。”
“你身上什么味儿?”
娄烬蘅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知道。”
严彻把脸埋得更深,吸了一口。
“挺好闻的。”
娄烬蘅没说话。
但那只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又轻轻揉了揉。
严彻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该洗澡了?”
娄烬蘅愣了一下。
严彻笑了。
“你身上有血腥味,还有汗味,还有那股说不出来的味儿。好闻是好闻,但该洗了。”
娄烬蘅低头闻了闻自己。
“有吗?”
严彻点点头。
“有。”
娄烬蘅松开他,转身去拿换洗的衣服。
严彻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笑了。
“娄烬蘅。”
娄烬蘅回过头。
“我等你。”
娄烬蘅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水声哗哗响起来。
严彻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那水声,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晃动的人影。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那道影子的轮廓勾勒得模模糊糊。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斑。那几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娄烬蘅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还湿着,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脸上那些伤被热气蒸过,泛着淡淡的粉红。眉骨上那道新疤还是那么清楚,在灯光里格外显眼。
他走过来,站在严彻旁边,也看着窗外。
“看什么?”
严彻侧过头,看着他。
“看你。”
娄烬蘅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刚洗完澡,水汽还没散,显得比平时亮一些。
严彻伸手,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从眉骨上那道新疤划过,顺着脸颊往下,滑过下颌,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洗干净了。”他说。
娄烬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严彻把手收回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也洗干净了,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握着那只手,手指摩挲着绷带的边缘。
“疼吗?”
娄烬蘅摇摇头。
严彻低下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娄烬蘅的手指动了动。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娄烬蘅。”
“嗯。”
“今晚我睡这儿。”
娄烬蘅看着他。
“好。”
两人在床上躺下来。
床不大,一米二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就有点挤。但挤有挤的好处——翻身就能碰到对方,伸手就能抱住。
严彻侧着身,脸对着娄烬蘅。
娄烬蘅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严彻伸出手,在他胸口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娄烬蘅的呼吸顿了顿。
严彻笑了。
“痒?”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继续画。
画着画着,手被他抓住了。
娄烬蘅侧过身,面对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看着他。
“别闹。”
严彻眨眨眼。
“没闹。”
娄烬蘅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一探,吻住他。
这个吻比之前那些都长。
长很多。
严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攀上他的肩膀,抓住他T恤的布料,抓得指节泛白。娄烬蘅的手扣在他腰上,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按得死紧。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严彻喘着气,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你他妈……”他喘着说,“憋死我算了。”
娄烬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舍不得。”
严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笑得整个人都在颤,笑得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娄烬蘅任他笑,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笑够了,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娄烬蘅。”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娄烬蘅想了想。
“跟你学的。”
严彻又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梨涡在昏暗里浅浅地陷下去。
他把脸埋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
“你心跳好快。”他说。
娄烬蘅没说话。
但那只放在他背上的手,收紧了。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那几只狗又叫起来,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
严彻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娄烬蘅。”
“嗯。”
“以后都一起睡吧。”
娄烬蘅低头看着他。
“好。”
严彻笑了笑,往他怀里拱了拱。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睡着了。
娄烬蘅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雪白的脸照得发亮。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那个梨涡浅浅地陷着,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怀里这个人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那几只狗不叫了。
风也不吹了。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二天早上,严彻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娄烬蘅怀里。娄烬蘅也醒了,正低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室的晨光。
“早。”娄烬蘅说。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娄烬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饿不饿?”
严彻点点头。
“饿。”
娄烬蘅坐起来,下了床,去拿衣服。
严彻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个宽厚的肩膀照得发亮。他套上那件灰色T恤,转过身,看着严彻。
“起不来?”
严彻摇摇头。
“起得来。”
他坐起来,也下了床。
走到娄烬蘅面前,仰着头看他。
“亲一下再走。”
娄烬蘅低下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短,很轻。
严彻不满意。
“太短了。”
娄烬蘅又低下头,这回长了点。
分开之后,严彻笑了。
“行了,走吧。”
两人出了门,下了楼,往食堂走。
阳光把整条路照得发白,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又移开了。
严彻当没看见,拉着娄烬蘅继续走。
食堂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的,飘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他们排队打了饭,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坐下来。
还是面对面坐着,腿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
严彻咬了一口红糖馒头,甜味在舌尖炸开。
他眯起眼睛,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低着头吃米线,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道痂已经快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眉骨上那道新疤还在,泛着淡淡的粉。
严彻看着看着,忽然放下馒头,伸出手,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娄烬蘅抬起头。
“干嘛?”
严彻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碰碰你。”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也伸出手,在严彻脸上碰了一下。
从眉骨到脸颊,再到嘴角,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严彻任他摸,一动不动。
摸完了,娄烬蘅把手收回去,继续吃米线。
严彻看着他,笑得梨涡深深的。
“娄烬蘅。”
娄烬蘅抬起头。
“你真好看。”
娄烬蘅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米线。
但耳朵尖又红了。
严彻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了,把那个红糖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食堂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两个人。
但这两个人自己知道。
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