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严彻睡得特别沉。
可能是下午走累了,可能是报告终于写完了,可能是窗外的月光太好。他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道金白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身边有呼吸声。
很轻,很平稳,就在他旁边。
他猛地转过头。
娄烬蘅躺在他床上,侧着身,脸朝着他。三七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露出下面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呼吸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还在睡。
严彻愣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觉时那件白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片锁骨。又看了看娄烬蘅——穿着那件灰色T恤,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娄烬蘅的睫毛动了动。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慢慢睁开,正对上他的目光。
“醒了?”娄烬蘅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严彻点点头。
娄烬蘅看着他,没动。
严彻也看着他,也没动。
两人就那么躺着,面对面,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细小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严彻开口,声音也有点哑,“什么时候来的?”
娄烬蘅想了想。
“半夜。”
“半夜?”
“嗯。睡不着。”
严彻看着他。
“睡不着就过来睡我?”
娄烬蘅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严彻盯着那个动的嘴角,忽然笑了。
“你他妈,越来越会了。”
娄烬蘅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严彻笑够了,伸出手,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手指从眉骨上那道新疤划过,很轻,像羽毛扫过。然后顺着脸颊往下,划过颧骨,划过下颌,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娄烬蘅任他摸,一动不动。
“疼吗?”严彻问,手指在他下巴上摩挲。
“不疼。”
严彻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这儿呢?”他的手指移到嘴角,轻轻按了按那道刚愈合的痂。
娄烬蘅的眉头动了动。
“不疼。”
严彻笑了。
“骗人。”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枕头上。
娄烬蘅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十指交缠,扣在一起。
严彻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修长雪白,一只骨节分明缠着绷带,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娄烬蘅。”他开口,声音有点轻。
娄烬蘅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亲我?”
娄烬蘅没说话。
但他的手握紧了。
严彻笑了。
他往前凑了凑,离他更近。
“想就亲。”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亮。
然后他往前一探,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之前那些都长。
长很多。
严彻被吻得喘不过气,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抓住他T恤的布料,抓得死紧。娄烬蘅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往自己这边按。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得发亮。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严彻喘着气,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水汪汪的,里面映着娄烬蘅的人影。
“你他妈……”他喘着说,“你想憋死我?”
娄烬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你想的?”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娄烬蘅就看着他笑,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亮。
笑够了,严彻躺平,看着天花板。
娄烬蘅还侧着身,看着他。
“娄烬蘅。”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亲人的?”
娄烬蘅想了想。
“刚才。”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刚才?”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那你学得挺快。”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上。
下巴抵在他锁骨上,仰着脸看他。
“再亲一下。”
娄烬蘅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里。那张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低下头,又吻住他。
这回比刚才温柔一点。
但还是长。
很长。
等他们终于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严彻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娄烬蘅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饿不饿?”
严彻回过头。
“饿。”
娄烬蘅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去吃早饭?”
严彻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下了楼,往食堂走。
阳光把整条路照得发白,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严彻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抓住娄烬蘅的手。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说话,也没挣开。
两人就那么手牵手,走过院子,走过桂花树,走进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有人抬头看见他们,目光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严彻当没看见,拉着娄烬蘅去窗口打饭。
“两个红糖馒头,一碗清汤米线。”他对打饭的阿姨说。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旁边那个高个子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只还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把饭打好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小伙子,感情好啊。”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好。”
他端着盘子,拉着娄烬蘅,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坐下来。
还是面对面坐着,但这次两个人的腿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谁都没挪开。
严彻咬了一口红糖馒头,甜味在舌尖炸开。
他眯起眼睛,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低着头吃米线,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道痂已经快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眉骨上那道新疤还在,泛着淡淡的粉。
严彻看着看着,忽然放下馒头,伸出手,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娄烬蘅抬起头。
“干嘛?”
严彻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碰碰你。”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也伸出手,在严彻脸上碰了一下。
很轻,从眉骨到脸颊,再到嘴角,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严彻任他摸,一动不动。
摸完了,娄烬蘅把手收回去,继续吃米线。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两道弧。
“娄烬蘅。”
娄烬蘅抬起头。
“你真好。”
娄烬蘅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米线。
但耳朵尖红了。
严彻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了,把那个红糖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那天下午,两人哪儿都没去。
就窝在严彻房间里,看书,说话,发呆。
严彻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翻了几页就扔到一边。娄烬蘅坐在椅子上,那个军用水壶放在桌上,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闷闷的,隔得远了听不清楚。
严彻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娄烬蘅。
“看什么书?”
娄烬蘅抬起头,把封面给他看。
是一本讲边境植物的,封面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严彻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好看吗?”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没再问,就那么趴着,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娄烬蘅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里。三七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露出下面那双专注的眼睛。翻书的时候,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慢慢动着,动作很轻,很小心。
严彻看着看着,忽然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娄烬蘅抬起头。
“干嘛?”
严彻没说话,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他。
娄烬蘅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严彻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吻住他。
这个吻很短,但很用力。
分开之后,严彻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想亲你。”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伸手,把严彻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
娄烬蘅没说话,低头吻住他。
这回比刚才长。
长很多。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操场上那口号声还在响,一二一,一二一,闷闷的。
没人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