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严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衣,下楼跑操。娄烬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看见严彻下来,他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白菜猪肉。”
严彻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皮薄馅大,肉汁在舌尖炸开。他一边嚼一边跟着娄烬蘅往操场走,脚步拖沓,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操场上有十几个人在跑圈,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跑两步就走几步,被旁边的人推一把,又继续跑。周队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偶尔抬头喊一嗓子,让谁谁谁跑快点。
严彻和娄烬蘅加入队伍,慢慢跑起来。
阳光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金红色的,把整片操场照得暖洋洋的。跑道边上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在阳光里泛着细细的光。跑过的时候,裤脚蹭上去,沾湿一小片,凉丝丝的。
跑了三圈,严彻开始喘。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慢速度,变成快走。娄烬蘅在旁边跟着,也慢下来,和他并排走着。
“跑不动了?”娄烬蘅问。
严彻点点头,大口喘气。
“老了。”
娄烬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严彻喘够了,直起腰,看着他。
“你看什么?”
娄烬蘅把目光收回去。
“看你老。”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他妈,也会开玩笑了?”
娄烬蘅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严彻笑着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操场上那些人还在跑,有的已经跑完了,蹲在边上喝水。周队还在那儿站着,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不知道在写什么。远处食堂的方向飘来早饭的香味,混着操场上的青草气息,混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湿润。
跑操结束,两人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严彻端着盘子,跟在娄烬蘅后面,眼睛往窗口那边瞄。今天有他爱吃的红糖馒头,红褐色的,冒着热气,在蒸笼里挤成一排。
“我要两个。”他对打饭的阿姨说。
阿姨看了他一眼,夹了两个放进他盘子里。
严彻端着盘子找位置,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桌,坐下来。娄烬蘅端着一碗清汤米线,坐在他对面。
严彻咬了一口红糖馒头,甜味在舌尖漫开。他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娄烬蘅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米线。
周围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有人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挤了一下,盘子里的汤洒出来一点,溅在地上。那人骂了一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严彻吃着馒头,眼睛往四周扫。
“看什么?”娄烬蘅问。
严彻把目光收回来。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在食堂吃饭了。”
娄烬蘅看着他。
严彻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之前那几年,不是在那边,就是在外地,要么就是在医院。哪有功夫在食堂慢慢吃。”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靠在椅背里,看着周围那些人。
“现在这样,挺好的。”
娄烬蘅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去会议室。
上午没什么事,就是整理材料。那堆三年积下来的报告,得一份一份补齐。严彻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发了半天呆。
娄烬蘅坐在对面,也在写。他写得比严彻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严彻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张白纸,叹了口气。
“写不出来?”
严彻点点头。
娄烬蘅放下笔,看着他。
“那就别写。”
严彻愣了一下。
“不写?周队那边怎么交代?”
娄烬蘅想了想。
“晚上写。”
严彻看着他。
“晚上就能写出来了?”
娄烬蘅没回答,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严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把笔放下,往后一靠,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看着树底下那几只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远处操场上那几个还在跑步的人。
“娄烬蘅。”
娄烬蘅抬起头。
“下午干嘛?”
娄烬蘅想了想。
“不知道。”
严彻把腿伸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要不出去转转?”
娄烬蘅看着他。
“去哪儿?”
严彻想了想。
“不知道。随便转转。”
娄烬蘅点点头。
下午两点,两人出了门。
没开车,就那么走着。从队里出来,沿着那条街一直往前走,穿过几个路口,走过几家店铺,走到那条河边。
河边的风比城里大,带着水腥气和草叶的味道。河水泛着灰白色的光,有薄薄的雾气浮在上面,被风吹得一会儿聚一会儿散。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严彻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来过这儿吗?”他问。
娄烬蘅点点头。
“什么时候?”
娄烬蘅想了想。
“很久以前。”
严彻没再问。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脚下是石板路,铺得不太平整,有的地方翘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路边有几个钓鱼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鱼竿伸进河里,一动不动。偶尔有鱼上钩,他们就慢慢收线,把鱼摘下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严彻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钓到了吗?”他问一个老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旁边的娄烬蘅,咧开嘴笑了。
“钓到了。几条小鲫鱼。”
严彻弯腰看了看那个桶。桶里确实有几条鱼,不大,巴掌那么长,在桶底游来游去。
“晚上炖汤喝。”老头说。
严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走到河湾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没人了。只有风,只有水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严彻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娄烬蘅在他旁边站着。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严彻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娄烬蘅。”
娄烬蘅低下头,看着他。
“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娄烬蘅想了想。
“不知道。”
严彻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是,只要你在,就行。”
娄烬蘅没说话。
他在严彻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条河。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草叶的味道,带着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
那天晚上,严彻终于把那堆报告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娄烬蘅坐在对面,已经写完了,正拿着那个军用水壶喝水。
严彻看着他。
“写完了?”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走吧,回去睡觉。”
娄烬蘅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亮着灯,惨白惨白的,把墙上那块值班表照得发黄。他们走过一扇又一扇门,下了一层又一层楼梯,走到宿舍楼那边。
二楼的走廊灯还是那盏,还是那么亮。他们走到各自门口,停下来。
严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开。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也站在自己门口,看着他。
“晚安。”严彻说。
娄烬蘅点点头。
“晚安。”
严彻进了屋,关上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那点路灯的光透进来。他摸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娄烬蘅躺到床上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安静。
他听着那片安静,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不是旅馆那种漂白粉的味。
他吸着那股味道,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