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雄的案子判下来之后,队里忽然就闲下来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闲——该值班的值班,该巡逻的巡逻,该写的报告还得写。但那种紧绷了三年多的弦,忽然就松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慢了半拍,食堂里的笑声多了几分,连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听起来都没那么烦人了。
严彻趴在会议室的桌上,面前摊着那份写了一半的行动报告,手里握着笔,半天没动一个字。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沓白花花的纸上。阳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飘飘忽忽的,像一群迷路的飞虫。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看它们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往左飘一会儿往右飘,完全没有规律。
“写完了吗?”
娄烬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严彻没动,还是趴着。
“没有。”
娄烬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桌上放着两个茶杯,都空了,杯底残留着褐色的茶渍。他拿起其中一个,转了两圈,又放下。
严彻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娄烬蘅脸上,把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三七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露出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睛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什么?”严彻问。
娄烬蘅没回答,还是看着窗外。
严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树下站着两个人,是队里的同事,正在说话,一边说一边笑,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
“没什么。”娄烬蘅说。
严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你看那么久。”
娄烬蘅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想你。”他说。
严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两道弧,那张雪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你他妈,”他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娄烬蘅没回答,就那么看着他。
严彻笑够了,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别看了,写报告。”
娄烬蘅没动。
还是那么看着他。
严彻趴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还看?”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窗外那两个人的笑声又传进来,比刚才更响了。
严彻把笔放下,往后一靠,靠在椅背里。
“写不进去。”他说。
娄烬蘅看着他。
“那就别写。”
严彻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残存的香气,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带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的笑声。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桂花树底下空荡荡的。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跑,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
“阮清璃今天出院。”他说。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池儿那边,康复中心说学得挺快的。”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她们俩,以后会怎么样?”
娄烬蘅想了想。
“不知道。”
严彻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像皮影戏里的影子,晃过来晃过去。卖水果的推车又停在老地方,摊主正跟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手势夸张,唾沫星子横飞。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脑袋转来转去,忽然一齐飞走了。
“娄烬蘅。”
“嗯。”
“晚上吃什么?”
娄烬蘅想了想。
“随便。”
严彻笑了。
“你每次都随便。”
娄烬蘅看着他。
“那你定。”
严彻想了想。
“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娄烬蘅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两人去了街角那家老火锅店。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锅里红油翻滚,辣味飘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直咳嗽。严彻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塞肉,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娄烬蘅坐在对面,吃着清汤锅里的青菜,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严彻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娄烬蘅摇摇头。
严彻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
“你肯定笑了。”
娄烬蘅没说话,继续吃青菜。
严彻涮着毛肚,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队说下周有个新任务。”
娄烬蘅抬起头。
“什么任务?”
严彻摇摇头。
“没说。就说到时候通知。”
娄烬蘅点点头,继续吃。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问问是什么?”
娄烬蘅看着他。
“问了也不知道。”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娄烬蘅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笑,嘴角又动了动。
笑够了,严彻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娄烬蘅。”
娄烬蘅抬起头。
“等新任务来了,咱俩还一起。”
娄烬蘅点点头。
“好。”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街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锅里的红油翻滚着,辣味飘得满屋都是。
两人坐在角落里,面对面吃着。
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