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严彻每天都会去医院。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加完班之后。推开病房的门,阮清璃躺在那张床上,原池坐在旁边的轮椅上,两个人要么在说话,要么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阮清璃的伤恢复得很慢。
医生说,粉碎性骨折不是闹着玩的,得慢慢养。那些枪伤刀伤倒是愈合得快,但留下的疤触目惊心,一道一道盘踞在身上,像无数条蜈蚣。脾脏摘除之后,她的免疫力下降得厉害,动不动就发烧感冒,三天两头要打针吃药。
但她在笑。
每天都笑。
对着原池笑,对着严彻笑,对着进来查房的护士笑。那张脸上还肿着,淤青还没褪尽,缝的线还没拆,但那个笑一直挂在嘴角,像是焊上去的。
原池坐在旁边,绷带缠着眼睛,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每次听见阮清璃笑,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就会动一动。
严彻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原池的手正握着阮清璃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上面。
阮清璃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淤伤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原池坐在旁边,脸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两只手握得很紧。
严彻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娄烬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睡了?”
严彻点点头。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灰蒙蒙的天。
昆明三月的天还是凉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远处有几只鸟飞过,扑棱着翅膀,很快消失在灰白的云层里。
“池儿那边,”娄烬蘅开口,“周队说,有个康复中心,专门给失明的人做训练的。送去的话,可能能恢复一点生活能力。”
严彻点点头。
“她知道吗?”
“还没说。”
娄烬蘅看着他。
“你想让她去?”
严彻想了想。
“她得有自己的生活。”他说,“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
娄烬蘅没说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推开病房的门,阮清璃醒了。
她躺在那里,眼睛眯着,看着原池。原池的手还握着她,没松开。
看见严彻他们进来,阮清璃转过头。
“严彻。”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有力气了,但还是沙沙的。
严彻走过去,在床边站着。
“感觉怎么样?”
阮清璃想了想。
“疼。”她说,然后笑了笑,“但是比昨天好一点。”
严彻看着她。
那张脸还肿着,淤青还很明显,但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亮多了。那些血丝退了不少,眼眶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些。嘴角那个笑,真真切切地挂在那里。
“池池刚才跟我说,”阮清璃开口,眼睛看着原池,“有个康复中心,可以去学盲文,学走路,学生活。”
严彻愣了一下,看着原池。
原池的脸朝着他的方向。
“哥,”她开口,“我想去。”
严彻没说话。
原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又说。
“我不能一直这样。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得靠别人。”
她顿了顿。
“阮清璃以后出院了,还要人照顾。我不能让她照顾我。”
阮清璃在旁边笑了一声。
“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原池没理她,继续朝着严彻的方向。
“哥,我想去。”
严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三年前被人从缅甸救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眼睛没了,腿没了,身上全是伤。那时候她缩在床上,小小的一团,话都不肯说。
现在她说,她想去康复中心,想学盲文,想学会照顾自己。
严彻点点头。
“好。我去跟周队说。”
原池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轻,很短,但梨涡在脸颊上陷下去,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阮清璃在旁边看着,眼睛弯起来。
严彻瞥了她一眼,忽然问。
“你笑什么?”
阮清璃愣了一下。
“没笑什么。”
严彻盯着她。
阮清璃被他盯得不自在,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就是……池池笑了,我看着高兴。”
原池的脸微微红了红,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严彻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阮清璃。”
阮清璃抬起头。
“你爸那边,下周开庭。你要不要出庭?”
阮清璃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原池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
阮清璃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细,很瘦,但握得很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去。”她说。
开庭那天,昆明下着大雨。
严彻推着原池的轮椅,旁边跟着娄烬蘅,三个人一起走进法院的大门。雨水从伞面上哗哗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股一股,流进下水道里。
阮清璃坐着另一辆轮椅,被一个法警推着,走在他们旁边。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严彻给找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的肿消了不少,淤青褪成了黄绿色,缝的线拆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她看着那扇大门,很久没动。
原池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走吧。”原池说。
阮清璃转过头,看着她。
原池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绷带下面的嘴唇抿着,但那只手,握得很紧。
阮清璃的嘴角弯了弯。
“走。”
法庭上人不多。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人。
阮文雄。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凹进去,眼眶下面全是青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手铐在身前,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看见阮清璃被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阮清璃也看着他。
父女俩隔着整个法庭,对视了几秒。
阮文雄把目光移开,看着法官。
庭审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证据一件一件呈上去,证人一个一个出庭。阮清璃提供的那些材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法官宣判的时候,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死刑。”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阮清璃的手抖了一下。
原池握着她的手,没松。
阮文雄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他们身边。
他停下来,看着阮清璃。
“你恨我?”他问。
阮清璃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男人,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的男人。从小就没怎么管过她,把她妈赶出去,把她扔给保姆养大。后来她长大了一点,他开始让她帮忙做事——送信,传话,盯人。她不知道那些事意味着什么,只是照做。
直到遇见原池。
直到知道那些事意味着什么。
“不恨。”她说。
阮文雄愣了一下。
阮清璃看着他。
“只是不想变成你那样。”
阮文雄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软。”
法警把他带走了。
阮清璃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没动。
原池的手还握着她。
“阮清璃。”原池开口。
阮清璃转过头。
原池的脸朝着她。
“我们回去吧。”
阮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康复中心在城郊,一个安静的大院,里面种满了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但满院的绿叶郁郁葱葱,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原池被送进去的那天,阮清璃坐在轮椅上,在大门口看着她。
原池的轮椅被护士推着,慢慢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阮清璃。”
阮清璃应了一声。
原池的脸朝着她的方向。
“你等我。”
阮清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脸上那些还没好全的伤跟着扯动,有点疼,但她没在意。
“我等你。”
原池的轮椅被推进去了。
阮清璃坐在大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严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走吧,回去。”
阮清璃点点头。
严彻推着她的轮椅,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严彻。”
“嗯?”
“谢谢你。”
严彻没说话。
阮清璃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等我好了,”她说,“我也要进去。”
严彻低头看着她。
“学盲文,学照顾人。”阮清璃说,“等她出来的时候,我就能照顾她了。”
严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好。”他说。
那天晚上,严彻和娄烬蘅坐在值班室里。
桌上摆着两杯热茶,冒着袅袅的白气。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严彻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池儿进去了。”他说。
娄烬蘅点点头。
“阮清璃说等她好了也进去。”
娄烬蘅看着他。
“你怎么想?”
严彻想了想。
“挺好的。”
他顿了顿。
“她们的事,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没喝。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三七分的刘海微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严彻忽然笑了。
“娄烬蘅。”
娄烬蘅看着他。
“咱们的事,是不是也该解决一下?”
娄烬蘅愣了一下。
“什么事?”
严彻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事?”
娄烬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严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羽毛扫过。
娄烬蘅愣住了。
严彻直起身,看着他。
“就这个事。”
娄烬蘅坐在那里,看着他,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抓住严彻的手腕,把他拉下来。
严彻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里。
娄烬蘅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
长很多。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窗框吹得轻轻晃动。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抱在一起,吻在一起,分不开。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严彻喘着气,看着他。
娄烬蘅也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吓人。
“娄烬蘅。”严彻开口,声音有点哑。
娄烬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严彻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那张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你他妈,”他说,“原来你会啊。”
娄烬蘅看着他。
“会什么?”
严彻没回答,又低下头,吻住他。
窗外那几只狗又叫起来,一声一声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没人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