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璃走的那天,昆明下着小雨。
严彻站在值班室窗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的一切都弄得模模糊糊。街对面的桂花树被雨淋得垂头丧气,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去送。
阮清璃不让送。她说,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她站在宿舍门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些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青紫褪尽,嘴角的痂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露出那张巴掌大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消了,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像是怎么都褪不掉。
“你们别来送我。”她说,“我看着难受。”
严彻当时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没说话。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阮清璃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还没好全的伤,有点疼,但她没在意。
“池池那边,”她说,“你们帮我照顾着。”
严彻点点头。
阮清璃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很轻,比之前轻多了。走到楼梯口,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响,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天之后,阮清璃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再也没有浮上来。
第一年,每隔一两个月,会有一份证据出现在队里的信箱里。有时候是U盘,有时候是几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封手写的信。信上的字迹很乱,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偷偷摸摸写的。内容都是关于她爸的——新接的线人,新的出货路线,新的藏货地点。
严彻每次收到这些东西,都会盯着那个信封看很久。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严彻”两个字。字迹一次比一次乱,一次比一笔画抖,像是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二年,东西来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三个月才来一份,有时候半年。信封上的字迹也越来越乱,有的地方甚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有一回寄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手的特写——那只手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严彻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进那个小铁盒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队里的人都以为阮清璃死了。
大半年没有消息。一封信都没有。一个U盘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队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忽然提起她。
“那个女的,三年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她爸那边的人要是发现她,她活不过一个小时。”
旁边有人接话:“估计早就没了。”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也是个狠人。为了个女的,把自己亲爹卖了。”
“那不是她亲妈生的。阮文雄原配死了,后来娶了好几个,孩子一堆。她妈是第三个,早就被赶出去了。”
“那也够狠的。三年,一点消息没有。”
严彻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娄烬蘅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严彻把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打开,一张一张翻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薄荷绿的。还有那截带血的布条,那张写着“等我别找”的纸条,那张满是伤痕的手的照片。
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再翻一遍。
然后他把盒盖合上,放回枕头边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小铁盒上,把盒盖上那道划痕照得发亮。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第四个月的时候,消息来了。
不是信,是电话。
那天下午严彻正在会议室里整理材料,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周队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
“来一趟医院。省人民医院。”
严彻愣了一下。
“谁?”
周队沉默了一秒。
“阮清璃。”
严彻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她——她还活着?”
“活着。”周队顿了顿,“但情况不太好。你过来看看。”
严彻放下电话,站起来,往外跑。
省人民医院在城东,他打了辆车,一路催司机快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油门踩得嗡嗡响,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冲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他看见周队站在电梯口,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队里的同事,有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原池。
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头发比三年前长了,披在肩上,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干干净净的,袖口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
严彻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
原池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被绷带缠着,白得刺眼。但她的脸转向他,准确得像能看见一样。
“哥。”她开口,声音涩涩的。
严彻在她旁边蹲下来。
“池儿,你怎么来了?”
原池没回答。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轮椅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她在哪儿?”她问。
严彻抬起头,看着周队。
周队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
“重症监护室。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严彻站起来,往那边走。
原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我也去。”
严彻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轮椅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绷带下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严彻走过去,推起她的轮椅,往走廊尽头走。
重症监护室的门是玻璃的,透过去能看见里面。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剃光了,光秃秃的,头皮上贴着好几块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变了形,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裂着,缝了针,黑色的线密密麻麻的。眼睛闭着,眼窝凹进去,眼眶周围全是淤青。
身上盖着被子,但能看出来被子底下是空的——两条腿都打着石膏,吊在床尾的架子上。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也缠满了绷带,一层一层,白得刺眼。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每根都包着纱布,只露出指甲盖那么一点。
严彻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个人,很久没动。
原池坐在轮椅上,脸朝着那个方向。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儿。
“她……”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她怎么样?”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全身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左腿三处,右腿两处,左臂一处,右臂一处,骨盆也有裂缝。枪伤两处,一处在大腿,一处在肩膀。刀伤五处,分布在背部、手臂和腹部。内脏有不同程度损伤,脾脏破裂,已经摘除。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穿肺部。”
他顿了顿。
“能活着送到医院,已经是奇迹了。”
原池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严彻也没动。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惨白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清清楚楚——那扇玻璃窗,那张病床,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小的人。
过了很久,原池开口。
“她……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严彻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那边的三年,一定经历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越来越乱的笔迹——每一件都是她用命换来的。
原池的手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坐在那儿,脸朝着那个方向,绷带下面的嘴唇抿得发白。
严彻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玻璃窗后面的那个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病房里忽然有动静。
那个人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作,但他们都看见了。
严彻往前走了一步,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那个人又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白里全是血丝,但确实是睁开了。她转了转头,朝玻璃窗这边看过来。
看见了他们。
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像是在笑。
严彻转身,推开病房的门,把原池的轮椅推进去。
病床上,阮清璃躺在那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他们。
看见原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池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原池坐在轮椅上,脸朝着她。
两只手攥着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阮清璃。”她开口,声音涩涩的,“你他妈……你他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阮清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那个笑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没事……”她说,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还活着……”
原池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阮清璃看着她,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池池……”她说,声音越来越虚,“你能来……我真高兴……”
原池没说话。
但她攥着扶手的那两只手,在发抖。
阮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肿得像个馒头,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她把手伸过来,伸向原池,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原池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那只手停在半空,离她不到一尺远。
阮清璃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越来越亮。
“池池……”她说,声音越来越轻,“你……你摸摸我好不好?”
原池的嘴唇在抖。
那两只攥着轮椅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阮清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那只手慢慢垂下去。
“没关系……”她说,声音虚得快要听不见了,“我知道……你还没原谅我……”
原池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快要垂下去的手。
很用力。
阮清璃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原池。
原池的脸朝着她,绷带下面的嘴唇抿得死紧,但那两只手,抓着她的手,抓得死紧。
“阮清璃。”她开口,声音涩得不像她,“我好难过。”
阮清璃看着她。
“你起来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阮清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笑得更开了,扯动了脸上那些伤,疼得她皱了皱眉,但那笑还挂在脸上。
“池池……”她说,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总是我安慰你……这次我真的好疼的……”
她顿了顿。
“要不……你安慰安慰我?”
原池没说话。
但她抓着阮清璃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阮清璃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细瘦的手指,看着那只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眼泪。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过那些青紫的淤伤,流过那道缝了针的裂口,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池池……”她说,声音抖得厉害。
原池没说话。
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退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他靠着墙,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娄烬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怎么样?”
严彻看着他。
“活着。”他说,“还活着。”
娄烬蘅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
病房里,那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肿得像个馒头,缠满了绷带。
一只细瘦苍白,指节突出。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