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严彻正在会议室里补那堆落了一个多月的行动报告,门被推开,周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出来一下。”
严彻放下笔,跟着他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阮清璃。
她站在值班室门口,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身上穿着件廉价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那张脸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雪白,是失血过多后的那种惨白,颧骨突出,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
脸上有伤。左边脸颊上青紫了一大片,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黑红的痂。额头上有道新疤,还没完全愈合,泛着粉红色。
她看见严彻,眼睛动了动,但没说话。
周队朝严彻抬了抬下巴。
“她找你。”
严彻愣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阮清璃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大,眼窝很深,带着点东南亚人特有的轮廓。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严彻?”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那天在电话里那个软软的、像唱歌一样的声音完全不见了,只剩下干涩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
严彻点点头。
阮清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U盘。普通的黑色U盘,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
“这是什么?”严彻问。
阮清璃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证据。”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我爸的。他这些年干的事,接头的人,出货的路线,藏货的地点。都在里面。”
严彻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U盘,又抬起头看着她。
阮清璃迎着那目光,没躲。
“还有这个。”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这几天的行程。什么时候去哪儿,见什么人,干什么事。我写的。”
严彻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画很乱,有的地方涂改了,有的地方用箭头标注着。日期、时间、地点、人物、事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阮清璃。
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嘴角那道裂开的痂,在轻轻发抖。
“你不是——认真的?”
阮清璃看着他。
“我那天说的,都是真的。”她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没有吸过毒。我没有掺和过毒品。我爸的事,我以前知道一点,但不知道那么多。这次……”
她顿了顿。
“这次之后,我去查了。查到的都在这儿。”
严彻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惨白的光把每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阮清璃那张惨白的脸,周队站在旁边抽烟时那副复杂的表情,还有远处几个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同事。
“你知道这些东西交上来,意味着什么吗?”严彻问。
阮清璃点点头。
“你爸会怎么样,你知道吧?”
阮清璃又点点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我知道。”她说。
严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进值班室,把那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堆文件夹,密密麻麻的。他随便点开一个,里面是几张照片——都是些模糊的,偷拍的,但能看清楚人脸。再点开一个,是一份手写扫描的文件,上面列着日期和数字,还有手写的签名。
他看了几眼,退出来。
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阮清璃。
“你知道这些东西,能判他多少年吗?”
阮清璃点点头。
“死刑。”她说,声音平得吓人,“我知道。”
严彻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抖。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那双手上也有伤,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
严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队把烟掐灭,走过来,拿起那个U盘看了看。
“这些东西,我们要核实。”他看着阮清璃,“如果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阮清璃点点头。
周队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严彻和阮清璃两个人。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远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还在看,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阮清璃站在那儿,靠着墙,两只手垂着,手指还在抖。
严彻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阮清璃摇摇头。
“不知道。”
严彻沉默了几秒。
“你住哪儿?”
阮清璃又摇摇头。
“没地方住。”
严彻看着她。
那张脸白得吓人,脸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那道裂开的痂还在渗血。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
阮清璃抬起头,看着他。
严彻已经转身往前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下了楼,走过院子,走到宿舍楼那边。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人,都扭头看他们。有的目光落在阮清璃身上,打量着她脸上那些伤;有的落在严彻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严彻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上了二楼,推开一间空着的宿舍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你先住这儿。”严彻说,“有事按铃。”
阮清璃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严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严彻点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队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食堂里,茶水间里,走廊上,到处都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严彻每次走过,那些声音就停下来,等他走远了,又嗡嗡地响起来。
“那个女的,就是阮文雄的女儿?”
“听说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把证据都交了。”
“她爸可是那边的大毒枭,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这是大义灭亲啊?”
“谁知道真的假的。万一是苦肉计呢?”
严彻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下午,周队把他叫进办公室。
“那些东西,核实了。”周队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真的。”
严彻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红章。
“阮文雄那条线,牵扯出十几个人。边境那边已经在收网了。”
严彻抬起头。
“阮清璃呢?”
周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她说的那些,我们也查了。没吸过毒,没掺和过毒品,是真的。”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涌。
“她说要当卧底。那边的人联系她了,让她回去。”
严彻愣了一下。
“回去?那不是送死?”
周队看着他。
“她说她愿意。”
严彻沉默了几秒。
“她人呢?”
“还在宿舍。”
严彻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那间宿舍的门,阮清璃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脸上那些伤已经好了一些,青紫褪成了黄绿,嘴角的痂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少了一些,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
“严彻。”她站起来。
严彻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有些不可置信。
“你疯了?”
阮清璃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边是你爸的地盘。你回去,他们能放过你?”
阮清璃没说话。
严彻盯着她。
“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阮清璃垂下眼,眼神里全是堵
“知道。”
“那你还去?”
阮清璃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严彻。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青黑,有疲惫,有恐惧——但还有别的什么,亮晶晶的,像是火,像是光。
“我想让她原谅我。”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得做点什么。”
严彻看着她,有些一言难尽。
“所以你去送死?”
阮清璃摇摇头,义正言辞的说“不是送死。是去做我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再次补充。
“我爸干的事,我以前管不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能管了。他应该被法律制裁了。”
严彻没说话。
阮清璃看着他,看不清情绪。
“你帮她,把池池救出来。我欠你们的。”
严彻站在那儿,与她对视,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走了。
那天晚上,严彻和娄烬蘅坐在值班室里。
桌上摆着两杯茶,已经凉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她真要去?”娄烬蘅问。
严彻点点头。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你说她能活着回来吗?”
娄烬蘅想了想,最后回“不知道。”
严彻沉默了几秒。“池儿那边,怎么办?”
娄烬蘅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他的样子。“等着看看。”
严彻叹了口气,思路像一条乱码。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把窗框吹得轻轻晃动。
桌上那两杯茶,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