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在那张床上躺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惨白变成下午的金黄,又从金黄变成傍晚的橘红,最后彻底暗下去,只剩下远处路灯投进来的一小片昏黄。他就那么躺着,攥着那个小铁盒,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洇出的黄斑,一动不动。
那黄斑的形状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人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片黄斑开始在天花板上浮动,才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后他做了梦。
梦里他在那条矿道里爬,前面是娄烬蘅的背影,一米九的个子在狭窄的矿道里显得格外高大。他喊他的名字,那个人不回头。他加快速度往前爬,爬了很久很久,但那个背影始终离他那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然后矿道塌了。
大块的岩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闷雷一样的巨响。烟尘弥漫开来,什么都看不见。他趴在地上,用手扒那些碎石,扒得指甲翻起来,血糊了满手。
“娄烬蘅!!娄烬蘅!!”
没人应他。
只有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滚的声音,和矿道深处传来的风声,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那点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昏黄。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那个小铁盒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坐起来,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那口气才慢慢顺过来。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凉得刺骨,带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残存的一点香气,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笑,笑声细细的,像风吹过竹叶。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很久没动。
那个小铁盒还攥在手里,边角硌着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小铁盒上,把盒盖上那道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娄烬蘅每次接糖纸的样子——伸手,接住,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想起他把那个小铁盒递给自己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等我。”
严彻把那个小铁盒放在窗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亮着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墙上那块值班表发黄发旧。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下了一层又一层楼梯,最后站在值班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他推开门。
周队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面条胀得发白。他手里拿着烟,烟灰老长一截,快要掉下来。看见严彻进来,他把烟按灭,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
“坐。”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队看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那边来消息了。”周队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严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严彻低头看。
纸上是几行字,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信息——
“阮家大宅被袭,守卫三死五伤。阮文雄女儿阮清璃失踪。现场发现打斗痕迹,有血迹,非一人。目前阮家正在搜山,尚未找到目标人物。”
严彻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血迹”两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
谁的?
娄烬蘅的?还是那些人的?
他不知道。
周队看着他,等他把那张纸放下。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周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进不去。阮家的人在搜山,咱们的人只能在边境这边等着。”
严彻抬起头。
“等什么?”
周队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等他出来。”
严彻没说话。
周队把那碗坨了的泡面又往旁边推了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个人我认识他八年了。”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涌,“八年,我见过他出多少次任务,见过他受多少次伤,见过他多少次差点死在外面。但他每一次都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也一样。”
严彻看着他。
周队没看他,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你回去睡觉。有消息我叫你。”
严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队。”
周队转过头。
“那个血迹,是谁的?”
周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严彻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盏惨白的灯,还是那堵发黄的墙,还是那块旧得发白的地板。他走回去,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回到房间,他在窗边站着。
那个小铁盒还在窗台上,月光把它照得发白。
他拿起来,打开。
那些糖纸一张一张躺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还有那张新的,薄荷绿的。
每一张他都知道是什么时候给的。
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晚上,一个时刻,一次从危险里侥幸逃脱后的喘息。
他把盒盖合上,攥在手心里。
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接下来的五天,严彻每天都去值班室。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睡觉前再去一次。每次推开门,周队都在,有时候抽烟,有时候看文件,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那张地图发呆。
每次他问“有消息吗”,周队都摇头。
第五天晚上,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周队的手机,通话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是那边的。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部手机。
通话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黑。
门开了,周队走进来。
他看见严彻站在桌边,又看了看那部手机,走过来,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那边的人。”他说,声音沙哑,“搜山搜了五天,什么都没找到。”
严彻看着他。
周队把手机放回桌上,点了一根烟。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人就这么消失了。”
严彻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周队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阮家那边也在找。阮文雄那个女儿失踪了,他快疯了。两边都在搜,但谁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严彻看着他。
周队把烟掐灭,抬起头。
“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周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去睡觉。有消息我叫你。”
严彻出了值班室,走上楼,推开房门,在窗边站着。
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那个小铁盒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打开,看着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薄荷绿的。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盖合上,放在窗台上,让月光照着它。
第十天的时候,周队把他叫到办公室。
屋里还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便衣,脸上带着那种常年跑边境的人特有的粗糙和警惕。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热气袅袅。
“这是老韩。”周队介绍,“那边的人。在缅甸待了十几年。”
老韩朝他点点头。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韩把保温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塑料袋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截带血的布条,颜色看不清了,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黑褐色的硬块;半截烟头,已经灭了;还有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有几个字,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
严彻盯着那几样东西,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找到的?”他问,声音发涩。
老韩看着他。
“边境线那边,一个废弃的寨子里。离阮家大宅大概三十公里。”
严彻伸手拿起那截布条。
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是娄烬蘅那件外套。
他认得那件外套。
那件外套他盖过,在旅馆那张椅子上睡着的时候,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把布条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还有这个。”老韩把那张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严彻低头看。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炭写的,笔画很粗,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
“等我。别找。”
他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老韩在旁边说:“那个寨子我们搜过了,没人。但有生火的痕迹,有吃的,有人待过的痕迹。他应该在那儿躲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走了。”
严彻抬起头。
“走了?去哪儿?”
老韩摇头。
“不知道。但看痕迹,是往北走的。那边是山区,林子密,躲进去很难找。”
严彻把那截布条和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
周队看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会回来的。”
严彻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几样东西装进口袋里,出了办公室。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发亮。有几个人站在树下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落在那边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穿过院子,上了楼,推开房门。
在窗边站着。
他把那截布条拿出来,摊开,铺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开,放在布条旁边。
那几个字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等我。别找。”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打开,把那截布条和那张纸条放进去,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盒盖合上,咔哒一声。
窗外那片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小铁盒上,把盒盖上那道划痕照得发亮。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小铁盒,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