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空等

严彻在那张床上躺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惨白变成下午的金黄,又从金黄变成傍晚的橘红,最后彻底暗下去,只剩下远处路灯投进来的一小片昏黄。他就那么躺着,攥着那个小铁盒,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洇出的黄斑,一动不动。

那黄斑的形状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人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片黄斑开始在天花板上浮动,才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后他做了梦。

梦里他在那条矿道里爬,前面是娄烬蘅的背影,一米九的个子在狭窄的矿道里显得格外高大。他喊他的名字,那个人不回头。他加快速度往前爬,爬了很久很久,但那个背影始终离他那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然后矿道塌了。

大块的岩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闷雷一样的巨响。烟尘弥漫开来,什么都看不见。他趴在地上,用手扒那些碎石,扒得指甲翻起来,血糊了满手。

“娄烬蘅!!娄烬蘅!!”

没人应他。

只有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滚的声音,和矿道深处传来的风声,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那点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昏黄。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那个小铁盒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坐起来,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那口气才慢慢顺过来。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凉得刺骨,带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残存的一点香气,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笑,笑声细细的,像风吹过竹叶。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很久没动。

那个小铁盒还攥在手里,边角硌着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小铁盒上,把盒盖上那道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娄烬蘅每次接糖纸的样子——伸手,接住,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想起他把那个小铁盒递给自己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等我。”

严彻把那个小铁盒放在窗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亮着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墙上那块值班表发黄发旧。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下了一层又一层楼梯,最后站在值班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他推开门。

周队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面条胀得发白。他手里拿着烟,烟灰老长一截,快要掉下来。看见严彻进来,他把烟按灭,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

“坐。”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队看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那边来消息了。”周队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严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严彻低头看。

纸上是几行字,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信息——

“阮家大宅被袭,守卫三死五伤。阮文雄女儿阮清璃失踪。现场发现打斗痕迹,有血迹,非一人。目前阮家正在搜山,尚未找到目标人物。”

严彻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血迹”两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

谁的?

娄烬蘅的?还是那些人的?

他不知道。

周队看着他,等他把那张纸放下。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周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进不去。阮家的人在搜山,咱们的人只能在边境这边等着。”

严彻抬起头。

“等什么?”

周队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等他出来。”

严彻没说话。

周队把那碗坨了的泡面又往旁边推了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个人我认识他八年了。”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涌,“八年,我见过他出多少次任务,见过他受多少次伤,见过他多少次差点死在外面。但他每一次都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也一样。”

严彻看着他。

周队没看他,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你回去睡觉。有消息我叫你。”

严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队。”

周队转过头。

“那个血迹,是谁的?”

周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严彻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盏惨白的灯,还是那堵发黄的墙,还是那块旧得发白的地板。他走回去,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回到房间,他在窗边站着。

那个小铁盒还在窗台上,月光把它照得发白。

他拿起来,打开。

那些糖纸一张一张躺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还有那张新的,薄荷绿的。

每一张他都知道是什么时候给的。

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晚上,一个时刻,一次从危险里侥幸逃脱后的喘息。

他把盒盖合上,攥在手心里。

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接下来的五天,严彻每天都去值班室。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睡觉前再去一次。每次推开门,周队都在,有时候抽烟,有时候看文件,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那张地图发呆。

每次他问“有消息吗”,周队都摇头。

第五天晚上,他推开值班室的门,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周队的手机,通话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是那边的。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部手机。

通话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黑。

门开了,周队走进来。

他看见严彻站在桌边,又看了看那部手机,走过来,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那边的人。”他说,声音沙哑,“搜山搜了五天,什么都没找到。”

严彻看着他。

周队把手机放回桌上,点了一根烟。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人就这么消失了。”

严彻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周队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阮家那边也在找。阮文雄那个女儿失踪了,他快疯了。两边都在搜,但谁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严彻看着他。

周队把烟掐灭,抬起头。

“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周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去睡觉。有消息我叫你。”

严彻出了值班室,走上楼,推开房门,在窗边站着。

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那个小铁盒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打开,看着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薄荷绿的。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盖合上,放在窗台上,让月光照着它。

第十天的时候,周队把他叫到办公室。

屋里还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便衣,脸上带着那种常年跑边境的人特有的粗糙和警惕。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热气袅袅。

“这是老韩。”周队介绍,“那边的人。在缅甸待了十几年。”

老韩朝他点点头。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韩把保温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塑料袋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截带血的布条,颜色看不清了,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黑褐色的硬块;半截烟头,已经灭了;还有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有几个字,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

严彻盯着那几样东西,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找到的?”他问,声音发涩。

老韩看着他。

“边境线那边,一个废弃的寨子里。离阮家大宅大概三十公里。”

严彻伸手拿起那截布条。

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是娄烬蘅那件外套。

他认得那件外套。

那件外套他盖过,在旅馆那张椅子上睡着的时候,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把布条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还有这个。”老韩把那张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严彻低头看。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炭写的,笔画很粗,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

“等我。别找。”

他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老韩在旁边说:“那个寨子我们搜过了,没人。但有生火的痕迹,有吃的,有人待过的痕迹。他应该在那儿躲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走了。”

严彻抬起头。

“走了?去哪儿?”

老韩摇头。

“不知道。但看痕迹,是往北走的。那边是山区,林子密,躲进去很难找。”

严彻把那截布条和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

周队看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会回来的。”

严彻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几样东西装进口袋里,出了办公室。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发亮。有几个人站在树下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落在那边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穿过院子,上了楼,推开房门。

在窗边站着。

他把那截布条拿出来,摊开,铺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开,放在布条旁边。

那几个字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等我。别找。”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打开,把那截布条和那张纸条放进去,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盒盖合上,咔哒一声。

窗外那片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小铁盒上,把盒盖上那道划痕照得发亮。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小铁盒,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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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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