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站在矿道里,看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池儿在他背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死紧。她没出声,就那么趴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严彻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矿道深处吹来的阴风,带着腐烂的气味,从他脸上刮过去。
“小彻哥哥。”池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虚虚的,小小的。
严彻没动。
“他……”池儿顿了顿,“他不来了吗?”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他会来的”。想说他见过那个人挡在那些人面前的样子,见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见过他说“你先走”时候的表情。
但他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片黑暗。
池儿在他背上,没再问了。
过了很久,严彻转过身,背着池儿,继续往前走。
矿道还是那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脚下还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头顶还是低矮的岩层,有的地方要弯着腰,有的地方要爬。
池儿在他背上,一声不吭。
爬过那段最窄的矿道时,她的头碰到岩壁,闷哼了一声,但没喊疼,就那么忍着。
严彻停下来,把她往上托了托。
“疼吗?”
池儿摇头。
严彻继续往前爬。
爬过那个废弃的矿洞,那几具白森森的骨头还在原地,在手电筒光里泛着惨白的光。池儿没看见,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脸埋进他后背上,埋得更深。
爬过那段塌了一半的地方,头顶那块悬着的岩石还在那儿,还是那么危险。严彻贴着边,一点一点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滑了。
池儿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
终于过去了。
严彻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喘气。
池儿还是没出声。
又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点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灰白色的,是外面的天光。
严彻加快速度,从那塌了一半的洞口钻出去,站在那片山坡上。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金红色的,把整片山林染得暖洋洋的。远处那片白色的建筑还在那儿,但已经很小了,像一片飘在山间的云。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色的建筑,很久没动。
池儿在他背上,忽然开口。
“小彻哥哥。”
“嗯。”
“他……”
严彻没说话。
池儿顿了顿。
“他会回来的。”
严彻看着她。
那双缠着绷带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像是能看见他一样。
“他让我先走。”严彻说,声音涩涩的,“他挡着那些人。”
池儿点点头。
很小的动作,但严彻感觉到了。
“他会回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严彻没说话。
他背着池儿,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不用探路,不用躲藏,只要顺着那条来时的路走下去就行。严彻走得很急,几乎是跑,每一步都想快点,再快点。
池儿在他背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但一声都没吭。
快到山脚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严彻停下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几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老魏。
他看见严彻,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背上的池儿,目光顿了顿。
“那个高的呢?”
严彻没说话。
老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什么。
“上车。”
严彻背着池儿,跟着他往山脚走。
山脚停着那辆破货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
严彻把池儿放在后座,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老魏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那个高的,”他说,“我们会找。”
严彻点点头。
老魏又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严彻开着车,往边境那边去。
池儿在后座,缩成一团,没出声。
车子开了很久。
开到边境的时候,天又黑了。
那边有人在等。
是周队的人。
他们把池儿接过去,用担架抬着,往医院送。
严彻站在车旁,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开远,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来的那条路。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是周队的人,问他上不上车。
他摇头。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走了。
严彻继续站在那儿,盯着那条路。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他就那么站着。
站到天快亮的时候,那条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上了车,往回开。
回到昆明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严彻没回队里,直接去了医院。
十三楼,三零九房。
他推开门。
池儿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但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他叔,原烈。
那个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的男人。
原烈瘦得脱了形,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像是大病了一场。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池儿的手,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看着严彻,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严彻面前。
“谢谢。”
就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严彻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继续握着池儿的手,继续坐着。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父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他回了队里,回了宿舍,推开那扇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椅子,衣柜。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空了。
他走过去,在床上坐下来。
枕头边上放着那个小铁盒。
是娄烬蘅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最上面那张是新的,他没见过的——薄荷绿的。
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几个字:
“等我。”
严彻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张小铁盒上,落在那张薄荷绿的糖纸上。
他把盒盖合上,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耳边是窗外的风声,是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是日光灯管细微的嗡嗡声。
他攥着那个小铁盒,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那两颗糖,还欠着。
等他回来,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