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程

严彻站在矿道里,看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池儿在他背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死紧。她没出声,就那么趴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严彻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矿道深处吹来的阴风,带着腐烂的气味,从他脸上刮过去。

“小彻哥哥。”池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虚虚的,小小的。

严彻没动。

“他……”池儿顿了顿,“他不来了吗?”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他会来的”。想说他见过那个人挡在那些人面前的样子,见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见过他说“你先走”时候的表情。

但他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片黑暗。

池儿在他背上,没再问了。

过了很久,严彻转过身,背着池儿,继续往前走。

矿道还是那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脚下还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头顶还是低矮的岩层,有的地方要弯着腰,有的地方要爬。

池儿在他背上,一声不吭。

爬过那段最窄的矿道时,她的头碰到岩壁,闷哼了一声,但没喊疼,就那么忍着。

严彻停下来,把她往上托了托。

“疼吗?”

池儿摇头。

严彻继续往前爬。

爬过那个废弃的矿洞,那几具白森森的骨头还在原地,在手电筒光里泛着惨白的光。池儿没看见,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脸埋进他后背上,埋得更深。

爬过那段塌了一半的地方,头顶那块悬着的岩石还在那儿,还是那么危险。严彻贴着边,一点一点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滑了。

池儿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

终于过去了。

严彻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喘气。

池儿还是没出声。

又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点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灰白色的,是外面的天光。

严彻加快速度,从那塌了一半的洞口钻出去,站在那片山坡上。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金红色的,把整片山林染得暖洋洋的。远处那片白色的建筑还在那儿,但已经很小了,像一片飘在山间的云。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色的建筑,很久没动。

池儿在他背上,忽然开口。

“小彻哥哥。”

“嗯。”

“他……”

严彻没说话。

池儿顿了顿。

“他会回来的。”

严彻看着她。

那双缠着绷带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像是能看见他一样。

“他让我先走。”严彻说,声音涩涩的,“他挡着那些人。”

池儿点点头。

很小的动作,但严彻感觉到了。

“他会回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严彻没说话。

他背着池儿,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不用探路,不用躲藏,只要顺着那条来时的路走下去就行。严彻走得很急,几乎是跑,每一步都想快点,再快点。

池儿在他背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但一声都没吭。

快到山脚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严彻停下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几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老魏。

他看见严彻,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背上的池儿,目光顿了顿。

“那个高的呢?”

严彻没说话。

老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什么。

“上车。”

严彻背着池儿,跟着他往山脚走。

山脚停着那辆破货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

严彻把池儿放在后座,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老魏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那个高的,”他说,“我们会找。”

严彻点点头。

老魏又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严彻开着车,往边境那边去。

池儿在后座,缩成一团,没出声。

车子开了很久。

开到边境的时候,天又黑了。

那边有人在等。

是周队的人。

他们把池儿接过去,用担架抬着,往医院送。

严彻站在车旁,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开远,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来的那条路。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是周队的人,问他上不上车。

他摇头。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走了。

严彻继续站在那儿,盯着那条路。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他就那么站着。

站到天快亮的时候,那条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上了车,往回开。

回到昆明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严彻没回队里,直接去了医院。

十三楼,三零九房。

他推开门。

池儿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但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他叔,原烈。

那个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的男人。

原烈瘦得脱了形,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像是大病了一场。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池儿的手,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看着严彻,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严彻面前。

“谢谢。”

就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严彻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继续握着池儿的手,继续坐着。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父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他回了队里,回了宿舍,推开那扇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椅子,衣柜。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空了。

他走过去,在床上坐下来。

枕头边上放着那个小铁盒。

是娄烬蘅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那些糖纸。

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最上面那张是新的,他没见过的——薄荷绿的。

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几个字:

“等我。”

严彻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张小铁盒上,落在那张薄荷绿的糖纸上。

他把盒盖合上,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耳边是窗外的风声,是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是日光灯管细微的嗡嗡声。

他攥着那个小铁盒,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那两颗糖,还欠着。

等他回来,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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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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