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坡上望下去,阮家大宅比想象中更大。
不是一栋房子,是一片建筑群。白色的围墙沿着山势蜿蜒,把好几栋楼房圈在里面。最中间那栋最高,三层,带个露台,露台上撑着遮阳伞,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围墙四角都立着岗楼,有人影在上面晃动。
严彻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举着从老魏那儿弄来的望远镜,把那片建筑扫了一遍。
“岗楼四个,每个至少两个人。”他把望远镜递给娄烬蘅,“大门口有岗亭,里面不知道几个。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翻不过去。”
娄烬蘅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后山有路吗?”
严彻摇头。
“刚才绕了一圈,全是悬崖。只有正面这一条。”
娄烬蘅放下望远镜,盯着那片白色的建筑。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线条硬朗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三七分的刘海被山风吹得微微动着,露出下面那道眉骨的轮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远方,眨也不眨。
严彻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等了几秒,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两人趴在那儿,看着那片建筑,很久没动。
太阳慢慢升高,把山林晒得发烫。有虫子在耳边嗡嗡叫,伸手挥开,过一会儿又飞回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围墙里面传出来的。
“有狗。”娄烬蘅说。
严彻点点头。
他早就看见了。大门口蹲着两条,黑背,个头很大,懒洋洋地趴着,但耳朵竖着,随时可能跳起来。
“晚上进去。”娄烬蘅说。
严彻又点点头。
白天不行。白天太显眼,岗楼上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得等晚上,等天黑透了,等那些人困了乏了,再想办法。
两人从灌木丛后面退出来,往林子深处走,找到一个隐蔽的山坳,躲进去。
老魏给的布袋里还有半壶水,几块压缩饼干。严彻把水分成两份,递给娄烬蘅一份,自己拿着另一份,一点一点地喝。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壶的味道,不好喝,但解渴。
“你说池儿在哪个房间?”他忽然问。
娄烬蘅想了想。
“最里面那栋。有人守着的那栋。”
严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没回答,咬了一口压缩饼干,慢慢嚼着。
严彻看着他,等了几秒,又转回头去,盯着那一片白色的建筑。
最里面那栋,确实有人守着。刚才用望远镜看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栋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不像其他地方的守卫那么懒散,一直站着,走来走去。
池儿在那儿。
他攥紧手里的压缩饼干,指节泛白。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又变成灰紫。山林里的鸟开始叫,叫几声停一停,再叫几声,像是互相打招呼说天快黑了。
天终于黑了。
没有月亮,云层厚厚地压着,把星光捂得严严实实。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那片白色的建筑亮着灯,像一艘搁浅的巨轮,趴在黑暗里。
两人从山坳里摸出来,往那边走。
没有手电筒,只能摸黑走。脚下是碎石和荒草,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要小心。严彻走得很慢,一只手摸着前面的树干,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那把刀是老魏给的,比之前那把好,刀刃开了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林子忽然稀疏起来。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那片白色的围墙了。
两人停下来,趴在一丛灌木后面。
围墙就在二十米开外。三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冷冷的铁光。岗楼上的探照灯缓缓转动,光柱扫过围墙外面的空地,又扫向远处的山林。
他们在等。
等探照灯转过去的那几秒。
光柱又一次扫过,从他们头顶掠过,照向远处。光柱移开的那一瞬间,两人从灌木丛后面窜出去,贴着墙根跑,跑出十几米,躲进墙根下一丛更密的灌木里。
光柱又扫回来了,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上面掠过,没发现什么。
严彻贴着墙根,深吸一口气。
三米多高的墙。翻过去不难,但顶上那层铁丝网怎么办?
他侧过头看娄烬蘅。
娄烬蘅从布袋里摸出一把钳子,在黑暗里朝他晃了晃。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梨涡在黑暗里一闪就收了。
两人等探照灯再次转过去,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跑到墙根底下。娄烬蘅踩着严彻的肩膀,攀上墙头,用那把钳子开始剪铁丝网。
咔嚓。咔嚓。
每一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片寂静里,又显得格外响。
严彻站在下面,耳朵竖着,听着岗楼那边的动静。
探照灯转回来了,光柱扫过墙头——
娄烬蘅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光柱扫过去,没发现什么。
咔嚓。咔嚓。
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口子,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娄烬蘅翻过去,趴在墙那边,探出半个身子,伸手给严彻。
严彻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攀上墙头,从那个剪开的口子里钻过去,抓住娄烬蘅的手,落进墙里面。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狗叫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那边的狗舍里传出来的。还有脚步声,有人从旁边的路上走过,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扫来扫去。
等那阵脚步声远了,两人才站起来,往里面摸。
院子里比外面亮一些,隔几米就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他们贴着墙根走,尽量躲在阴影里,绕过一栋又一栋房子。
最里面那栋楼,越来越近。
那栋楼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一个靠墙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另一个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四处张望着。
两人躲在墙角后面,看着那两个人。
“怎么办?”严彻压低声音问。
娄烬蘅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几秒。
“左边那个,我来。右边那个,你。”
严彻点点头。
两人从墙角后面摸出去,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靠近。
靠墙抽烟的那个人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抬起头,就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他挣扎了一下,想喊,但喊不出来,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勒着他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几秒之后,他不动了。
另一边,严彻靠近那个站着的人,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刀抵在他腰上。
“别出声。”
那个人僵住了,浑身发抖。
严彻把他拖进阴影里,压低声音问:“那个女孩在哪儿?”
那个人瞪着眼睛,说不出来。
严彻把刀往里送了送,刀刃刺破衣服,抵在皮肤上。
“几楼?”
那个人抖着声音说:“三、三楼……最里面那间……”
严彻看了一眼娄烬蘅。
娄烬蘅已经把那个昏过去的人拖进阴影里,走过来。
“走。”
两人往楼里走。
楼梯在楼后面,窄窄的,只够一个人通过。他们贴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很轻,生怕发出声音。
二楼。三楼。
三楼走廊里亮着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最里面那间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严彻走过去,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门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严彻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池儿。”
那个人动了动,睁开眼。
没有眼睛的眼眶,缠着绷带,白得刺眼。
“小彻哥哥?”
那个沙哑的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严彻握住她的手。
“是我。”
池儿愣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紧。
“小彻哥哥!!小彻哥哥!!”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来带你回去。”严彻说。
池儿点头,拼命点头,眼泪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门口传来脚步声。
娄烬蘅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那边。
“有人来了。”
严彻把池儿抱起来,很轻,轻得像是抱着一捆稻草。
池儿缩在他怀里,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死紧。
“走。”
两人冲出房间,往楼梯那边跑。
走廊尽头,几个人冲出来,手里拿着东西,在灯光里泛着冷光。
娄烬蘅挡在他们面前。
“你先走。”
严彻愣了一下。
“你——”
“走。”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严彻看了他一眼,抱着池儿往楼梯那边跑。
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闷响,惨叫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抱着池儿往下跑。
一楼。冲出那栋楼,往墙根那边跑。
池儿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肉里。
跑到墙根底下,严彻把她放下来。
“能爬吗?”
池儿摇头。
没有眼睛,看不见,怎么爬?
严彻把她背起来,用绳子绑紧,然后攀上墙头。
铁丝网那个口子还在。
他把池儿先从口子里递过去,放在墙那边,然后自己钻过去,跳下去,再把池儿背起来。
往外跑。
跑进山林里,跑进黑暗里,跑得跌跌撞撞,跑得气喘吁吁。
身后的院子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狗叫声此起彼伏,人声嘈杂。
严彻没停,继续跑。
跑过那片山坡,跑进那条矿道,跑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池儿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跑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停下来,靠着一块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气。
背上那个小小的声音传来。
“小彻哥哥。”
严彻喘着气,应了一声。
“他呢?”
严彻愣了一下。
他。
娄烬蘅。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黑暗。
矿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来时的路,蜿蜒着消失在黑暗深处。
没有人跟上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