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严彻正在宿舍里补觉,门被砸得震天响。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半秒,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拉开门。
娄烬蘅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值班室送来的。”他把信封递过来,“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你的名字。”
严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很薄,里面像是装着照片之类的东西,边角有点硬。他的名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不像自己平时的字。
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张照片,一张叠着一张,从指缝间滑落,散在地上。
第一张:原池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是睡着的。沙发是白色的,靠背上搭着一条彩色披肩,背景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有阳光,有树影。
第二张:原池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侧着脸,像是在看窗外。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花,叫不出名字。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比在医院时长了一点,遮住了半边脸。
第三张:原池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什么。阳台外面有山,有树,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她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严彻蹲下去,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张都像是在告诉她:她很好。她没事。她在某个地方,活着,有吃有喝,有地方睡。
但他知道不是。
那个信封里除了照片,还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
对不起。我会照顾她。别找。
严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那个笔迹,”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是故意写成那样的。”
严彻点点头。
他知道。
左手写的,或者刻意扭曲的,不想让人认出来。
但谁写的?
阮清璃?
还是别人?
他翻来覆去看着那几行字,想把每个笔画都拆开来看清楚。
“照片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娄烬蘅拿起其中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沙发,桌子,阳台。同一个地点。”
严彻接过那张照片,盯着背景里那扇落地窗。
窗外有树。什么树?他看不出来。有山。什么山?他也看不出来。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什么都认不出来。
“缅甸那边。”娄烬蘅忽然开口。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那边的房子,很多是这样的。落地窗,白色沙发,彩色披肩。”
严彻愣了一下。
“你去过?”
娄烬蘅没回答,把照片放回他手里。
那些照片被他攥得发烫。
他在床边坐下来,盯着那些照片,很久没动。
池儿在缅甸。
在那个叫阮清璃的女人手里。
“照顾”她。
“别找”。
他想起医院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想起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小彻哥哥,你会找到她的,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
娄烬蘅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严彻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看一遍,醒来后看一遍。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那扇落地窗的边框是白色的,玻璃上有几道划痕;那条彩色披肩的流苏是红色的,有几根垂到了地上;阳台的栏杆是铁艺的,生锈了,锈迹从焊接处往外蔓延。
他找周队帮忙查过那些照片。技术科的人说,照片没有GPS信息,没有时间戳,背景里的山和树太模糊,识别不出来。只能确认是在东南亚那边拍的,具体哪个国家,不知道。
周队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边的情况,你知道的。不能贸然进去。”
严彻知道。
缅甸。
不是他们的地盘。没有手续,没有支援,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
但他也知道,池儿在那儿。
在那个骗了她两年、把她送进地狱的女人手里。
第五天晚上,严彻在值班室坐着,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值班表发呆。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外线,号码不认识。
他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玻璃碎了,椅子翻倒,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严彻握紧话筒。
“喂?池儿?”
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尖锐,嘶哑,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阮清璃你他妈真的知道错了就放我回去!!我要见我爸爸!!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关人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严彻的脑子嗡的一声。
池儿。
那是池儿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跟医院里不一样——不是虚的,不是飘的,是嘶吼,是撕裂,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的声音。
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池儿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冷,更硬,像是淬过火的刀——
“差点忘了,你这种人怎么会知道法律这种东西呢!!”
严彻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池儿——”
另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很轻,很软,带着点颤,像是哭过的。
“池池,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我解释……”
那个声音像唱歌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异国的口音。
阮清璃。
严彻的手指攥紧话筒,骨节咯咯作响。
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什么人走近。然后是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死一般的沉寂。
严彻开口,声音发涩。
“池儿?”
那头顿了一秒。
然后池儿的声音传来,完全变了——不是嘶吼,不是冷硬,是慌的,怕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彻哥哥!!救我!!我在缅甸——!”
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按掉了。
严彻握着话筒,听见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手机被夺走,又像是有人在挣扎。然后是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钉子往脑子里钉。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话筒里还在响,嘟嘟嘟的。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娄烬蘅走进来。
他看见严彻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严彻把话筒放回去。
“池儿。”他说,声音发干,“她在缅甸。阮清璃把她带走了。”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电话里说什么?”
严彻把刚才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每一句,每一个字。
池儿喊的那句“放我回去”。阮清璃那句软软的“你听我解释”。那一声清脆的巴掌。池儿最后那句“小彻哥哥救我”。
他说完,站在那儿,手还在抖。
娄烬蘅看着他。
“你要去?”
严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要去。”他说。
娄烬蘅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陪你去。”
严彻愣了一下。
“那边——”
“我知道。”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池儿叫你哥哥。”
就这一句。
严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找周队。
周队听完,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他点了一根新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缅甸。”他说,声音沙哑,“你们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吗?”
严彻没说话。
周队看着他。
“没有手续,没有支援,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那边的人,不认咱们的证件,不认咱们的身份。出了事,没人能救你们。”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
周队盯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
“池儿是我叔的女儿。”严彻说,“我看着她长大的。”
周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们面前。
“里面有一个人,叫老魏。在那边待了十几年,门路熟。你们到了之后,先找他。”
严彻接过信封。
周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活着回来。”
严彻和娄烬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阮清璃,她爸叫阮文雄。缅甸那边排得上号的毒枭。你们小心。”
严彻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三天后,两人到了边境。
换了好几辆车,走了一整天,最后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到处是中文招牌,饭店、旅馆、杂货铺,和国内没什么两样。但街上走的那些人,穿的衣服,说的口音,又不太一样。
老魏的店在街角,是个卖杂货的铺子,门口堆着各种塑料盆和扫帚,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严彻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买什么?”
严彻把周队给的那张纸条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
“周队的人?”
严彻点点头。
老头把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坐。”
两人在柜台旁边的破沙发上坐下来。
老头站起来,把店门关上,落了锁。
“你们要找的人,我知道。”他走回来,在他们对面坐下,“阮文雄的女儿,最近确实带了个小姑娘回来。说是朋友,但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
严彻的手攥紧了。
“在哪儿?”
老头看着他。
“在山上。阮家的大宅,离这儿三十多公里。但你们进不去。”
“为什么?”
老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边全是他们的人。从上到下,从山下到山上,每一道关卡都有人守着。外人进去,走不到半路就被拦下来了。”
严彻沉默了几秒。
“有没有别的路?”
老头看着他,吐出一口烟。
“有一条。但很危险。”
“什么路?”
老头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
“这边,有一条废弃的矿道,以前是挖玉的,后来塌了,没人走。从那边穿过去,能绕到阮家大宅的后山。”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但那条道,十几年没人走了。里面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塌方,毒气,野狗,什么都可能有。”
严彻看着那张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
“从这儿进去,到后山,要多久?”
老头想了想。
“走顺了,一天一夜。不顺,就不好说了。”
严彻抬起头,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看着那张地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他说。
严彻点点头。
老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为了救人,命都不要。”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袋,递给他们。
“里面有水,有干粮,有手电筒,有绳子。够你们撑两天。”
严彻接过来。
“谢谢。”
老头摆摆手。
“活着回来再谢。”
两人出了杂货铺,上了车,往那条废弃矿道的方向开。
天快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就彻底黑下来,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小片路。
严彻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池儿在山上。
在那个叫阮清璃的女人手里。
她喊“放我回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扇那一巴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说“小彻哥哥救我”的时候,是不是在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山脚下。
前面没路了。
两人下了车,背上那个布袋,拿着手电筒,往山里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荒草绊腿,偶尔有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矿道。
洞口塌了一半,剩下那半也摇摇欲坠,大块的岩石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掉下来。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腐烂的气味和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味道。
严彻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
“走。”
两人钻进矿道。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要小心。头顶是低矮的岩层,有的地方要弯着腰才能过去,有的地方只能爬。
严彻在前面走,娄烬蘅在后面跟着。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废弃的矿洞,很大,手电筒照不到边。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工具,还有几具白森森的骨头,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骨头,手心冒汗。
“走。”娄烬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个矿洞,又钻进另一条更窄的矿道。
这回要爬着走了。
严彻趴下来,手脚并用往前爬。碎石硌着膝盖,尖锐的边角划破裤子,划破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没停,继续往前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娄烬蘅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娄烬蘅的手电筒往上照。
头顶的岩层裂了一道大口子,大块的岩石悬在那儿,随时可能塌下来。
严彻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得去吗?”
娄烬蘅看了看那条裂缝,又看了看旁边的岩壁。
“贴着边,慢慢过。”
两人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块悬着的岩石就在头顶,稍微碰一下就可能掉下来。
严彻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挪。
挪到一半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碎石被他踩落,滚进黑暗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头顶那块岩石动了动。
严彻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几秒过去了。
那块岩石没掉下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挪。
终于过去了。
他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还好?”
严彻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又爬了多久,前面的矿道忽然开阔起来,能直起身了。再往前走,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别的光,灰白色的,像是从外面透进来的。
严彻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亮。
最后,他们从一个塌了一半的洞口钻出来,站在一片山坡上。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建筑——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在晨光里泛着光。
阮家大宅。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建筑,很久没动。
池儿在里面。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走吧。”他说。
严彻点点头。
两人往山下走,往那片白色的建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