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残局

回队里的第三天下午,严彻正在会议室里补一份拖了几个月的行动报告,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队里的内线号码,但尾数不对,不是周队的办公室,也不是值班室,是另一条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线路。

他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他妈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小彻。”

严彻握紧话筒。

“妈,怎么了?”

他妈没说话,但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还有别的声音——远处有人走动的脚步声,门开关的响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严彻的心往下沉。

“妈,出什么事了?”

他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要从胸腔里把什么东西拽出来。

“池儿找到了。”

严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在哪儿找到的?”

“边境那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他妈的声音发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心脏停过,呼吸也停过,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就救不回来了。”

严彻闭上眼睛。

心脏停过。

呼吸停过。

池儿。

十四岁。

“现在呢?”他问,声音发干。

“在昆明,省医院。抢救了两个月,命保住了。”他妈顿了顿,“但是眼睛没了,腿也没了。”

严彻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她醒过来之后,一直哭。”他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涩,“什么人都不见,什么话都不说。医生说是受了太大刺激,得慢慢养。”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我叔呢?”

“你叔一直在医院守着。这几个月没回过家,没睡过整觉。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凹进去,看着比实际老了十岁。”

严彻没说话。

他妈顿了顿。

“小彻,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来。你那边的事妈知道一点,不能耽误。就是——就是得让你知道。”

严彻攥紧话筒。

“妈,池儿她——她说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彻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涩。

“她说了一些话。对着电话说的。妈听不懂,但妈记下来了。”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妈沉默了几秒。

“她说:‘我不会原谅你的!!毒贩的女儿!!恶心死了!!我不想见到你!!!以后我们没关系了,之前都是我瞎了眼!!’”

严彻愣住。

毒贩的女儿?

“她跟谁说的?”

“不知道。妈去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喊,喊完就把手机砸了。手机摔得稀烂,卡都断了。”

严彻的脑子飞快地转。

池儿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她遇到了谁?那个“毒贩的女儿”是谁?

“后来呢?”

“后来她什么也不说。医生问她,她摇头。你叔问她,她闭上眼睛。妈问她,她就哭。”

他妈顿了顿。

“小彻,妈不知道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她那个样子,妈看着心疼。”

严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惨白的光把整个会议室照得清清楚楚——那几张木头椅子,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墙上那张褪色的值班表。

“妈,您把医院和病房号给我。”

他妈顿了一下。

“小彻,你那边——”

“没事。我打个电话。”

他把病房号和主治医生的名字记下来,挂了电话。

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几声,接了。

“你好,省医院住院部。”

“我找原池,十三楼三零九房。”

电话转接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昆明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双干枯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门开了。

娄烬蘅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

他看见严彻的脸色,目光顿了一下。

“怎么了?”

严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池儿找到了。”

娄烬蘅没说话,等着。

“在医院。命保住了,但眼睛没了,腿也没了。”

娄烬蘅的眼睛动了动。

“她还说了一些话。”严彻把电话里听到的那些复述了一遍,“毒贩的女儿。对着电话喊的。喊完把手机砸了。”

娄烬蘅沉默了几秒。

“她在那边几个月,可能遇到了什么人。”

严彻点点头。

“我想打个电话给她。”

娄烬蘅看着他。

“现在?”

“现在。”

娄烬蘅侧身让开路。

严彻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边,投了币,拨了那个号码。

这回响了四声,接了。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细,像是什么小动物躲在角落里。

“池儿?”严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头呼吸声顿了一下。

“小彻哥哥?”

严彻的心揪了一下。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十四岁的小姑娘,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带着点颤,带着点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虚。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打电话来了。”

那头又沉默了。

严彻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池儿,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头很久没说话。

久到严彻以为她挂了。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

“小彻哥哥,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

严彻没说话,等着。

“两年前。在一个论坛上。她加的我,说看我写的帖子有意思。后来就经常聊,聊学习,聊生活,聊喜欢的东西。”

那头顿了顿。

“她说话特别温柔。我那时候心情不好,她就一直陪着我。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

严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两年前。

池儿才十二岁。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阮清璃。”池儿说,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她说她是越南那边过来的,在国内读书。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唱歌一样。”

严彻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聊。两年。每天都聊。她给我发消息,我给她发消息。我难过的时候她哄我,她难过的时候我哄她。她说等她毕业了,就来找我。我说好。”

那头的声音开始发颤。

“小彻哥哥,你知道吗,这两年里,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晚上跟她说话。我妈不在了,我爸天天不在家,我一个人,就只有她。”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我以为她就是我命里等的那个人。”

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刺耳。

“结果呢?结果她是毒贩的女儿!!她爸就是抓我爸的那些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严彻握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被那些人抓走的时候,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打我,有人踢我,有人拿烟头烫我。我疼得想死,但我想着她,想着她说过的话,想着她说过会来找我。”

那头的声音开始哭,哭得很压抑,像是咬着嘴唇在哭。

“然后有一天,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跟那些人打电话。她说:‘看好她,别让她跑了。等我爸那边的事办完,再处理。’”

严彻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我听了两年。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就是她。”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冷,更硬。

“小彻哥哥,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吗?我宁可他们把我打死。我宁可从来没认识过她。”

严彻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筒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被掐着喉咙。

“池儿。”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小彻哥哥,”那头打断他,“我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

电话挂断了。

严彻握着话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窗外的天更灰了,云层压得更低,像是要塌下来。

他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乱成一团。

阮清璃。

毒贩的女儿。

池儿喜欢了两年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然后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娄烬蘅还坐在那儿,那个军用水壶放在桌上,没动过。

看见他进来,娄烬蘅抬起头。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

“阮清璃。”他说,“越南那边的。她爸是毒贩。”

娄烬蘅看着他。

“池儿跟她网恋了两年。这次的事,她全程参与。”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才十四岁。”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窗外彻底黑了。

过了很久,娄烬蘅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严彻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她那个样子,我得去看看。”

娄烬蘅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严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请了假,开车往昆明市区去。

省医院在城东,一栋二十几层的大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早晨的阳光里反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

严彻把车停好,和娄烬蘅一起进了大楼。

电梯很挤,上上下下的人塞得满满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他们挤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来。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很轻。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混着药味,混着什么别的东西,说不出来。

三零九房在走廊尽头。

严彻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几束花,有百合,有康乃馨,颜色很艳,但香味被消毒水味压得死死的,几乎闻不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剪短了,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有伤,青的紫的,一块一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眼睛的位置缠着绷带,白得刺眼。

被子底下,是空的。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团小小的东西,忽然迈不动步。

那个人动了动,脑袋往这边转过来。

“谁?”

沙哑的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严彻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

“池儿,是我。”

那个脑袋又动了动,绷带下面的脸朝着他,像是在看他,但什么都看不见。

“小彻哥哥?”

严彻伸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那张脸上全是伤。

“是我。”

池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淤青,疼得她皱了皱眉,但那笑还挂在脸上。

“小彻哥哥,你来看我了。”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嗯,来看你了。”

池儿把脸往他这边偏了偏,像是在努力看他。

“我爸说你在外面有任务,不能回来。”

严彻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开口。

“任务刚完。”

池儿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轻了,淡得像要化开。

“小彻哥哥,我是不是很丑?”

严彻摇头。

“不丑。一点都不丑。”

池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来。

“小彻哥哥,我爸说你是好人。你做的事,是保护我们这些人的。”

严彻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儿顿了顿。

“我爸也是好人。他虽然不在家,但他做的事,是保护别人的。”

严彻看着她。

那个缠着绷带的脸,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那条空荡荡的被子。

十四岁。

“小彻哥哥,”池儿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怪我爸。”

严彻看着她。

“他做的是对的。那些人恨他,来找我,是我的命。我不怪他。”

她顿了顿。

“但我怪她。”

严彻知道她说的是谁。

阮清璃。

“池儿——”

“小彻哥哥,”她打断他,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不是被抓走,不是被打。是我喜欢过她。”

严彻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池儿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

“两年。我每天跟她说话,什么都跟她说。我以为她是我最亲的人。”

她顿了顿。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严彻蹲在床边,看着她。

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鸟,蜷成一团,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缩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也有伤,青的紫的,还没消。

池儿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他。

握得很紧。

“小彻哥哥,”那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会找到她的,对不对?”

严彻看着她。

那双眼睛被绷带缠着,看不见里面的表情。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在发抖。

“会。”他说。

池儿没说话。

但她握着严彻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缩回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

严彻站起来,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病房。

娄烬蘅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严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走吧。”他说。

两人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挤进那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电梯,下到一楼,走出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晒得人眯起眼睛。

严彻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阮清璃。”他说,声音很轻。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爸是毒贩。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池儿是谁。她陪着池儿演了两年戏,最后亲手把她送进去。”

娄烬蘅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严彻想了想。

“找到她。”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我陪你去。”娄烬蘅说。

严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两人往停车场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那栋白色的楼静静地立着,十三楼的某个窗口,一个缠着绷带的女孩缩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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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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