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队里的第三天下午,严彻正在会议室里补一份拖了几个月的行动报告,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队里的内线号码,但尾数不对,不是周队的办公室,也不是值班室,是另一条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线路。
他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他妈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小彻。”
严彻握紧话筒。
“妈,怎么了?”
他妈没说话,但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还有别的声音——远处有人走动的脚步声,门开关的响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严彻的心往下沉。
“妈,出什么事了?”
他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要从胸腔里把什么东西拽出来。
“池儿找到了。”
严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在哪儿找到的?”
“边境那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他妈的声音发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心脏停过,呼吸也停过,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就救不回来了。”
严彻闭上眼睛。
心脏停过。
呼吸停过。
池儿。
十四岁。
“现在呢?”他问,声音发干。
“在昆明,省医院。抢救了两个月,命保住了。”他妈顿了顿,“但是眼睛没了,腿也没了。”
严彻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她醒过来之后,一直哭。”他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涩,“什么人都不见,什么话都不说。医生说是受了太大刺激,得慢慢养。”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我叔呢?”
“你叔一直在医院守着。这几个月没回过家,没睡过整觉。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凹进去,看着比实际老了十岁。”
严彻没说话。
他妈顿了顿。
“小彻,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来。你那边的事妈知道一点,不能耽误。就是——就是得让你知道。”
严彻攥紧话筒。
“妈,池儿她——她说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彻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涩。
“她说了一些话。对着电话说的。妈听不懂,但妈记下来了。”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妈沉默了几秒。
“她说:‘我不会原谅你的!!毒贩的女儿!!恶心死了!!我不想见到你!!!以后我们没关系了,之前都是我瞎了眼!!’”
严彻愣住。
毒贩的女儿?
“她跟谁说的?”
“不知道。妈去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喊,喊完就把手机砸了。手机摔得稀烂,卡都断了。”
严彻的脑子飞快地转。
池儿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她遇到了谁?那个“毒贩的女儿”是谁?
“后来呢?”
“后来她什么也不说。医生问她,她摇头。你叔问她,她闭上眼睛。妈问她,她就哭。”
他妈顿了顿。
“小彻,妈不知道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她那个样子,妈看着心疼。”
严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惨白的光把整个会议室照得清清楚楚——那几张木头椅子,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墙上那张褪色的值班表。
“妈,您把医院和病房号给我。”
他妈顿了一下。
“小彻,你那边——”
“没事。我打个电话。”
他把病房号和主治医生的名字记下来,挂了电话。
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几声,接了。
“你好,省医院住院部。”
“我找原池,十三楼三零九房。”
电话转接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昆明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双干枯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门开了。
娄烬蘅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
他看见严彻的脸色,目光顿了一下。
“怎么了?”
严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池儿找到了。”
娄烬蘅没说话,等着。
“在医院。命保住了,但眼睛没了,腿也没了。”
娄烬蘅的眼睛动了动。
“她还说了一些话。”严彻把电话里听到的那些复述了一遍,“毒贩的女儿。对着电话喊的。喊完把手机砸了。”
娄烬蘅沉默了几秒。
“她在那边几个月,可能遇到了什么人。”
严彻点点头。
“我想打个电话给她。”
娄烬蘅看着他。
“现在?”
“现在。”
娄烬蘅侧身让开路。
严彻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边,投了币,拨了那个号码。
这回响了四声,接了。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细,像是什么小动物躲在角落里。
“池儿?”严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头呼吸声顿了一下。
“小彻哥哥?”
严彻的心揪了一下。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十四岁的小姑娘,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带着点颤,带着点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虚。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打电话来了。”
那头又沉默了。
严彻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池儿,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头很久没说话。
久到严彻以为她挂了。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
“小彻哥哥,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
严彻没说话,等着。
“两年前。在一个论坛上。她加的我,说看我写的帖子有意思。后来就经常聊,聊学习,聊生活,聊喜欢的东西。”
那头顿了顿。
“她说话特别温柔。我那时候心情不好,她就一直陪着我。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
严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两年前。
池儿才十二岁。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阮清璃。”池儿说,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她说她是越南那边过来的,在国内读书。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唱歌一样。”
严彻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聊。两年。每天都聊。她给我发消息,我给她发消息。我难过的时候她哄我,她难过的时候我哄她。她说等她毕业了,就来找我。我说好。”
那头的声音开始发颤。
“小彻哥哥,你知道吗,这两年里,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晚上跟她说话。我妈不在了,我爸天天不在家,我一个人,就只有她。”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我以为她就是我命里等的那个人。”
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刺耳。
“结果呢?结果她是毒贩的女儿!!她爸就是抓我爸的那些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严彻握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被那些人抓走的时候,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打我,有人踢我,有人拿烟头烫我。我疼得想死,但我想着她,想着她说过的话,想着她说过会来找我。”
那头的声音开始哭,哭得很压抑,像是咬着嘴唇在哭。
“然后有一天,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跟那些人打电话。她说:‘看好她,别让她跑了。等我爸那边的事办完,再处理。’”
严彻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我听了两年。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就是她。”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冷,更硬。
“小彻哥哥,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吗?我宁可他们把我打死。我宁可从来没认识过她。”
严彻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筒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被掐着喉咙。
“池儿。”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小彻哥哥,”那头打断他,“我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
电话挂断了。
严彻握着话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窗外的天更灰了,云层压得更低,像是要塌下来。
他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乱成一团。
阮清璃。
毒贩的女儿。
池儿喜欢了两年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然后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娄烬蘅还坐在那儿,那个军用水壶放在桌上,没动过。
看见他进来,娄烬蘅抬起头。
严彻在他对面坐下来。
“阮清璃。”他说,“越南那边的。她爸是毒贩。”
娄烬蘅看着他。
“池儿跟她网恋了两年。这次的事,她全程参与。”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才十四岁。”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窗外彻底黑了。
过了很久,娄烬蘅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严彻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她那个样子,我得去看看。”
娄烬蘅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严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请了假,开车往昆明市区去。
省医院在城东,一栋二十几层的大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早晨的阳光里反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
严彻把车停好,和娄烬蘅一起进了大楼。
电梯很挤,上上下下的人塞得满满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他们挤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来。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很轻。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混着药味,混着什么别的东西,说不出来。
三零九房在走廊尽头。
严彻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几束花,有百合,有康乃馨,颜色很艳,但香味被消毒水味压得死死的,几乎闻不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剪短了,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有伤,青的紫的,一块一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眼睛的位置缠着绷带,白得刺眼。
被子底下,是空的。
严彻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团小小的东西,忽然迈不动步。
那个人动了动,脑袋往这边转过来。
“谁?”
沙哑的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严彻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
“池儿,是我。”
那个脑袋又动了动,绷带下面的脸朝着他,像是在看他,但什么都看不见。
“小彻哥哥?”
严彻伸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那张脸上全是伤。
“是我。”
池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淤青,疼得她皱了皱眉,但那笑还挂在脸上。
“小彻哥哥,你来看我了。”
严彻的喉结动了动。
“嗯,来看你了。”
池儿把脸往他这边偏了偏,像是在努力看他。
“我爸说你在外面有任务,不能回来。”
严彻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开口。
“任务刚完。”
池儿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轻了,淡得像要化开。
“小彻哥哥,我是不是很丑?”
严彻摇头。
“不丑。一点都不丑。”
池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来。
“小彻哥哥,我爸说你是好人。你做的事,是保护我们这些人的。”
严彻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儿顿了顿。
“我爸也是好人。他虽然不在家,但他做的事,是保护别人的。”
严彻看着她。
那个缠着绷带的脸,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那条空荡荡的被子。
十四岁。
“小彻哥哥,”池儿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怪我爸。”
严彻看着她。
“他做的是对的。那些人恨他,来找我,是我的命。我不怪他。”
她顿了顿。
“但我怪她。”
严彻知道她说的是谁。
阮清璃。
“池儿——”
“小彻哥哥,”她打断他,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不是被抓走,不是被打。是我喜欢过她。”
严彻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池儿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
“两年。我每天跟她说话,什么都跟她说。我以为她是我最亲的人。”
她顿了顿。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严彻蹲在床边,看着她。
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鸟,蜷成一团,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缩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也有伤,青的紫的,还没消。
池儿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他。
握得很紧。
“小彻哥哥,”那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会找到她的,对不对?”
严彻看着她。
那双眼睛被绷带缠着,看不见里面的表情。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在发抖。
“会。”他说。
池儿没说话。
但她握着严彻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缩回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
严彻站起来,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病房。
娄烬蘅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严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走吧。”他说。
两人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挤进那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电梯,下到一楼,走出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晒得人眯起眼睛。
严彻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阮清璃。”他说,声音很轻。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爸是毒贩。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池儿是谁。她陪着池儿演了两年戏,最后亲手把她送进去。”
娄烬蘅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严彻想了想。
“找到她。”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我陪你去。”娄烬蘅说。
严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两人往停车场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那栋白色的楼静静地立着,十三楼的某个窗口,一个缠着绷带的女孩缩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