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很久。
严彻不知道多久。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外面,只能从车身颠簸的程度判断还在土路上。他坐在后排,两边各坐着一个人,肩膀挤着肩膀,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逼仄得像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手铐硌着腕骨,金属边缘卡进皮肤里,稍微动一下就疼。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是娄烬蘅吗?
看不清。
车子颠了一下,那个人影歪了歪,侧脸的轮廓在昏暗里闪了一瞬——高鼻梁,下颌线,三七分的刘海遮着额角。
是他。
严彻把目光收回去,靠在座椅上。
手铐硌得更疼了,但他没动。
又开了很久,车速慢下来,开始平稳。上柏油路了。然后彻底停下来。
车门拉开,夜风涌进来,带着陌生的气味——不是山野的草木香,是城市的气味,尾气、柏油路、远处夜宵摊飘来的烧烤味。
“下车。”
严彻下了车,站在一片空地上。几栋白色的建筑围成一圈,灯火通明,门口挂着牌子,上面的字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有人推了他一下,往前走。
他跟着走,穿过走廊,路过几扇门,最后停在一间屋子门口。
门推开,里面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屋里像停尸房。
“进去等着。”
严彻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门关上了。
屋里很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的。
他坐在那儿,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看得久了,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浮动。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便衣,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皱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年轻点,手里拿着笔记本。
国字脸在严彻对面坐下来,把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姓名?”
严彻看着他,没说话。
国字脸也看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问你话呢。”
严彻还是没说话。
国字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不说是吧。”
他把那沓文件翻开来,抽出其中一张,推到严彻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娄烬蘅,在那辆破货车旁边站着,正跟老雕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角度很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近的。
“认识这个人吗?”国字脸指着老雕。
严彻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叫杨立军,绰号老雕,边境线上跑货的,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你跟他混了几个月,不会不认识吧?”
严彻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国字脸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但那点别的什么,严彻看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国字脸又问。
严彻没说话。
国字脸盯着他,那点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开口了,声音比国字脸柔和些。
“你配合一下,对你有好处。我们知道你不是主犯,就是跑腿的。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可以算你立功。”
严彻看了他一眼。
二十三四岁,脸还嫩着,眼睛里带着点刚从警校出来的那种劲儿——想破案,想立功,想当个好警察。
那种劲儿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也有过。
他垂下眼,盯着桌上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年轻警察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那个同伴,已经在隔壁了。他比你配合,说了不少。”
严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年轻警察看见了。
“他说的跟你说的对不上,我们得核实。你配合一下,对你们两个都好。”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了什么?”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开口就行。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你先说你的。”
严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点劲儿还在,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破口。
严彻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要打个电话。”
国字脸皱起眉头。
“你现在没资格打电话。”
严彻睁开眼,看着他。
“我打一个电话,打完了,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国字脸盯着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眯起来。
“你以为这是哪儿?讨价还价的地方?”
严彻没说话,就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年轻警察看了国字脸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国字脸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但最后点了点头。
“号码。”
严彻报了一串数字。
年轻警察记下来,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他和国字脸两个人。
国字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涌,呛得严彻眯了眯眼。
“你们这种跑腿的,我见多了。”国字脸开口,声音沙哑,“开始都不说话,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等扛不住了,什么都往外倒。”
严彻没理他。
国字脸又吸了一口烟。
“你那个同伴,看着比你硬。但硬有什么用?进来之后都一样。”
严彻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他控制住了。
门开了,年轻警察走进来,把手机递给严彻。
“一分钟。”
严彻接过手机,按下一串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那头没说话。
严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周叔,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你在哪儿?”
严彻没回答那个问题。
“我被抓了。普洱这边。他们问我叫什么,我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人受伤吗?”
“没有。”
“你旁边那个呢?”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比刚才沉。
“等着。”
电话挂了。
严彻把手机递回去。
年轻警察接过来,看着他。
“周叔是谁?”
严彻没说话。
年轻警察等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国字脸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了,现在说吧。”
严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等一会儿。”
国字脸皱起眉头。
“等什么?”
严彻没回答。
屋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国字脸旁边,递给他。
国字脸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严彻。
那双眼睛里那点不耐烦和血丝都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惊讶?不解?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文件递给年轻警察,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早说啊。”
然后推门出去了。
年轻警察愣在原地,看看手里的文件,又看看严彻。
严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响。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又过了很久,门再次打开。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制服,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另一个——
严彻睁开眼。
娄烬蘅站在门口,手铐已经解了,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他站在那儿,看着严彻,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但就那么看着。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浅浅的,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大半。
“你没事吧?”
娄烬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没事。”
那个穿制服的人走到桌边,在国字脸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普洱这边负责的,姓刘。”他看着严彻,“刚才省厅来电话了。”
严彻没说话。
刘队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你们这几个月辛苦了。”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还得走个程序。毕竟抓进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你们是谁。”
严彻点点头。
刘队长站起来。
“先休息一晚,明天有人来接你们。”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老雕,已经被押走了。马三那边,我们也会按程序走。”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严彻坐在椅子上,娄烬蘅站在他面前。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严彻开口。
“你刚才在隔壁,他们问你什么了?”
娄烬蘅在他对面坐下来。
“问叫什么,哪的人,跟老雕什么关系。”
“你说了?”
“说了。”
严彻愣了一下。
“说了什么?”
“陈阳,赵山,昭通人,跑货的。”
严彻看着他。
“他们信了?”
娄烬蘅没回答。
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是——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严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刚才那个电话,我打给周队了。”
娄烬蘅点点头。
“他知道。”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打给他?”
“猜的。”
严彻笑了笑。
笑得很轻,很短。
然后他坐直身子,看着娄烬蘅手腕上那圈红痕。
“疼吗?”
娄烬蘅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严彻伸手,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娄烬蘅没动。
严彻把手收回去。
“娄烬蘅。”
“嗯。”
“等出去了,我请你吃真的糖。”
娄烬蘅看着他。
“好。”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但严彻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辆车开进了那个院子。
一辆是省厅的,一辆是——严彻看见那辆车,愣了一下。
黑色的,普通牌照,但他认识那个车牌。
车门开了,周队走下来。
还是那副样子,鬓角白了点,脸上的疲惫深了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鹰一样亮。
他走到严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严彻笑了笑。
“那边伙食不好。”
周队没笑。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娄烬蘅,又看了看严彻。
“走吧,上车再说。”
两人上了车。周队坐在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严彻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了?
他算了算,算不清。
“那批货全部收缴了,”周队开口,“老雕和手下几个主要人物,全部落网。坤哥跑了,但跑不远,边境那边已经封了。”
严彻点点头。
“马师傅呢?”
周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马三是吧?他算立功,会从轻处理。”
严彻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个闺女,十二岁。”
周队点点头。
“知道。我们会安排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城,上了高速。
严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脑子里空空的。
“池儿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周队沉默了几秒。
“还在查。”
严彻的手指攥紧了。
“你叔那边,也一直在找。”周队说,“等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再商量后面的事。”
严彻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娄烬蘅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开口。但他的手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严彻看着那几根敲动的手指,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天黑的时候,车子开进昆明。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院子。门口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但还有几片挂在枝头,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黯淡的绿。
车子停下来。
严彻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残存的香味,混着夜风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熟悉的味道。
周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回去休息。明天来队里,把该走的程序走了。”
严彻点点头。
周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娄烬蘅。
“你们俩,这几个月干得不错。”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宿舍楼的门。
几个月前,他们从这扇门走出去。
现在,他们回来了。
“进去吧。”娄烬蘅说。
严彻点点头,跟他一起往楼里走。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每踩一级就吱呀响一声。二楼走廊的灯亮着,不是坏的。他们走到各自门口,停下来。
严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开。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椅子,衣柜。什么都没有变。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还有事。”
严彻点点头。
“嗯。”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递过来。
“你的。”
严彻低头看着那个小铁盒。盖子有点变形了,边角磨得发白,但里面那些糖纸还在——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接过那个小铁盒,握在手心里。
“娄烬蘅。”
娄烬蘅看着他。
“谢谢。”
娄烬蘅没说话。
他转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走进去之前,他回过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严彻站在走廊里,握着小铁盒,很久没动。
然后他进了屋,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之后,他把那个小铁盒放在枕头边上。
和娄烬蘅那个一样的位置。
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路灯的光。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很多东西——老雕被按在地上的画面,坤哥那双冷得像冰块的眼睛,马师傅说“我有个闺女”时候的表情,池儿扎着马尾辫笑着叫他“小彻哥哥”的样子。
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不是旅馆那种漂白粉的味。
他吸着那股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娄烬蘅躺到床上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安静。
他听着那片安静,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