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长长一道金白色。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脑袋歪着,脖子僵得像生了锈。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是娄烬蘅的。
屋里没人。
他坐直身子,那件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腿有点麻,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他扶着桌子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然后停了。门开了,娄烬蘅走出来,脸上挂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倒了一杯水,递给严彻。
“喝了。”
严彻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凉白开顺着喉咙滑进去,凉意从胃里漫上来,把那点昏沉冲淡了些。
“几点了?”
“十一点。”
严彻愣了一下。
“十一点?我睡了这么久?”
娄烬蘅从他手里拿过空杯子,放回桌上。
“嗯。”
严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卖水果的推车又停在老地方,摊主正跟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讨价还价,手势夸张,唾沫星子横飞。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脑袋转来转去,忽然一齐飞走了。
他盯着那些麻雀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昨晚的事,坤哥那边算过了吗?”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过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今天回去干活。”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
“马师傅刚才来过。”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什么?”
“老雕让咱们今晚过去。有活。”
严彻沉默了几秒。
昨晚才经历了那一出,今晚就有活——是老雕的意思,还是坤哥的意思?
他想起昨晚那把刀,想起刀尖抵在娄烬蘅胸口时的触感,想起坤哥那双冷得像冰块的眼睛。
那双手又开始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让那点疼把那点抖压下去。
“几点?”
“晚上八点。老地方。”
严彻点点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街上那些人。卖水果的已经打发走了那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正低头数钱,一张一张捻过去。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一只黄狗趴在墙角,舌头伸得老长,眯着眼睛晒太阳。
“娄烬蘅。”
“嗯。”
“昨晚那个情况,如果坤哥不喊停——你真让我捅?”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三七分的刘海微微遮着额角,那双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娄烬蘅开口。
“你不会捅。”
严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是严彻。”
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黑沉沉的,像深夜里的井水。但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看不清楚,但严彻看见了。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行,你知道。”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像皮影戏里的影子,晃过来晃过去。
晚上七点半,两人出了门。
那辆破货车还是老样子,发动的时候抖三抖,开起来之后才稳当。严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娄烬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偶尔喝一口,然后拧上盖,放回脚边。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你说今晚是什么活?”严彻问。
“不知道。”
“还跟之前一样?”
娄烬蘅想了想。
“不一定。”
严彻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城区,穿过城郊,开上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土路。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高,被车灯一照,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路夹在中间。
开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亮着灯。
不是那盏昏黄的应急灯,是两盏新的,白惨惨的,把里面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门口停着四五辆车——有老雕那辆黑色越野,有那辆白色商务车,还有几辆没见过的,其中一辆是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在车灯里反着光。
严彻把车停好,熄了火,和娄烬蘅一起下来。
仓库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好几个。
他们走进去。
老雕站在最里面,身边围着五六个人。马师傅也在,蹲在角落里抽烟,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老雕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过来。”
两人走过去。那五六个人让开一条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的打量,有的漠然,有的带着点别的东西,看不清楚。
老雕看着他们,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昨晚的事,坤哥跟我说了。”
严彻没说话,等着。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做得对。”
严彻愣了一下。
老雕把那句话扔在那儿,没解释,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坤哥。
他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那张带着笑的脸。但那双眼睛不像昨晚那么冷了,落在严彻身上,带着一点别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严彻面前。
“昨晚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严彻点点头。
“记得。”
坤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昨晚长,眼睛里的冷意散了大半。
“老雕说得没错,你们能用。”
他转身,朝那些人摆了摆手。
“今晚这趟活,让他们跟。”
那些人里有人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坤哥走回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
“干好了,以后跟着我。”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开走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雕开口。
“听见了?”
严彻点点头。
老雕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拍得严彻肩膀往下塌了塌。
“别让我失望。”
严彻站直了,迎着他的目光。
“不会。”
晚上十点,三辆车开出仓库,驶进夜色里。
严彻开那辆破货车,娄烬蘅坐副驾驶。后面跟着老雕的黑色越野,再后面是一辆没见过的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去哪?不知道。
送什么?不知道。
见谁?不知道。
严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越野的尾灯,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坤哥说“以后跟着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终于打进去了?还是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个山脚下。
前面没路了。
老雕从越野车上下来,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车窗。
“下车,走进去。”
几人下了车,跟着老雕往山里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荒草绊腿,偶尔有树枝刮在衣服上,发出刺啦的声响。严彻走得很小心,眼睛盯着脚下,但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用帆布遮着,帆布边上压着几块大石头。老雕走过去,把那几块石头搬开,掀开帆布,钻进去。
几人跟着进去。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点着几盏应急灯,把里面照得清清楚楚。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放着十几个箱子,箱子开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东西,用油纸包着。
钱。
严彻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么多钱,他这辈子没见过。
老雕走到那些箱子旁边,弯腰拿起一捆,在手里掂了掂。
“今晚的活,就是把这些东西送到地方。”
他把那捆钱扔回箱子里,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边的人在等着。送到,拿货,回来。”
严彻没说话。
老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这批货值多少钱,你们不用知道。但我要告诉你们,路上可能会出事。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
“出了事,货是第一位的。人没了可以再找,货没了,你们知道后果。”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装车,出发。”
几人开始搬那些箱子,一箱一箱扛出山洞,扛到山脚下那几辆车旁边。严彻扛了两箱,肩膀被压得发酸,但他没停,继续扛。
装完车,已经是凌晨一点。
老雕站在那辆黑色越野旁边,看着他们。
“你们俩,”他指着严彻和娄烬蘅,“开那辆面包车。跟在我后面。”
严彻点点头。
两人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有一股塑料味,混着汽油味,呛得严彻眯了眯眼。他发动车子,跟着那辆黑色越野,慢慢往山外开。
三辆车重新上路。
这次开得更偏,连土路都没有,就是荒草里碾出来的两道车辙。车子颠得厉害,严彻握着方向盘,手臂酸得发麻,但他不敢松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开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车忽然停下来。
严彻也停下来。
老雕从车上下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前面有人。”
严彻的心提起来。
“什么人?”
老雕没回答,盯着前方那片黑暗,手按在腰间。
严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但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止一辆。
老雕的脸色变了。
“掉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快。”
严彻挂了倒挡,开始往后倒。
但已经晚了。
前方忽然亮起几盏灯,刺眼的白光,把整片荒原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几辆车从黑暗中冲出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老雕骂了一句什么,从腰间掏出枪。
但那几辆车上下来的,不是他们以为的人。
是警察。
严彻看着那些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制服,看着那些人举着枪冲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雕举枪,但还没扣动扳机,就被按在地上。
马师傅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那几辆面包车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严彻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有人走过来,拉开他的车门。
“下车。”
严彻下了车,双手举过头顶。
他看见娄烬蘅也从另一边下来,一样的姿势。
有人走过来,给他们戴上手铐。
冰凉的金属扣在手腕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把老雕押上车,看着那些人把那些箱子从车上搬下来,看着那片刺眼的灯光和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
一个穿便衣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皱着,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严彻没说话。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带走吧。”
有人把他往车上推。
严彻回过头,想找娄烬蘅。
但人群太乱,什么都看不见。
他被推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车子开始往前开。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灯光,脑子里空空的。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手铐硌得手腕生疼。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