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就这样?结束了?

严彻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长长一道金白色。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脑袋歪着,脖子僵得像生了锈。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是娄烬蘅的。

屋里没人。

他坐直身子,那件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腿有点麻,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他扶着桌子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然后停了。门开了,娄烬蘅走出来,脸上挂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倒了一杯水,递给严彻。

“喝了。”

严彻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凉白开顺着喉咙滑进去,凉意从胃里漫上来,把那点昏沉冲淡了些。

“几点了?”

“十一点。”

严彻愣了一下。

“十一点?我睡了这么久?”

娄烬蘅从他手里拿过空杯子,放回桌上。

“嗯。”

严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卖水果的推车又停在老地方,摊主正跟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讨价还价,手势夸张,唾沫星子横飞。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脑袋转来转去,忽然一齐飞走了。

他盯着那些麻雀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昨晚的事,坤哥那边算过了吗?”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过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今天回去干活。”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

“马师傅刚才来过。”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什么?”

“老雕让咱们今晚过去。有活。”

严彻沉默了几秒。

昨晚才经历了那一出,今晚就有活——是老雕的意思,还是坤哥的意思?

他想起昨晚那把刀,想起刀尖抵在娄烬蘅胸口时的触感,想起坤哥那双冷得像冰块的眼睛。

那双手又开始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让那点疼把那点抖压下去。

“几点?”

“晚上八点。老地方。”

严彻点点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街上那些人。卖水果的已经打发走了那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正低头数钱,一张一张捻过去。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一只黄狗趴在墙角,舌头伸得老长,眯着眼睛晒太阳。

“娄烬蘅。”

“嗯。”

“昨晚那个情况,如果坤哥不喊停——你真让我捅?”

娄烬蘅没回答。

严彻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三七分的刘海微微遮着额角,那双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娄烬蘅开口。

“你不会捅。”

严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娄烬蘅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是严彻。”

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黑沉沉的,像深夜里的井水。但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看不清楚,但严彻看见了。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行,你知道。”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像皮影戏里的影子,晃过来晃过去。

晚上七点半,两人出了门。

那辆破货车还是老样子,发动的时候抖三抖,开起来之后才稳当。严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娄烬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偶尔喝一口,然后拧上盖,放回脚边。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你说今晚是什么活?”严彻问。

“不知道。”

“还跟之前一样?”

娄烬蘅想了想。

“不一定。”

严彻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城区,穿过城郊,开上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土路。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高,被车灯一照,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路夹在中间。

开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亮着灯。

不是那盏昏黄的应急灯,是两盏新的,白惨惨的,把里面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门口停着四五辆车——有老雕那辆黑色越野,有那辆白色商务车,还有几辆没见过的,其中一辆是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在车灯里反着光。

严彻把车停好,熄了火,和娄烬蘅一起下来。

仓库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好几个。

他们走进去。

老雕站在最里面,身边围着五六个人。马师傅也在,蹲在角落里抽烟,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老雕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过来。”

两人走过去。那五六个人让开一条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的打量,有的漠然,有的带着点别的东西,看不清楚。

老雕看着他们,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昨晚的事,坤哥跟我说了。”

严彻没说话,等着。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做得对。”

严彻愣了一下。

老雕把那句话扔在那儿,没解释,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坤哥。

他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那张带着笑的脸。但那双眼睛不像昨晚那么冷了,落在严彻身上,带着一点别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严彻面前。

“昨晚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严彻点点头。

“记得。”

坤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昨晚长,眼睛里的冷意散了大半。

“老雕说得没错,你们能用。”

他转身,朝那些人摆了摆手。

“今晚这趟活,让他们跟。”

那些人里有人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坤哥走回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

“干好了,以后跟着我。”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开走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雕开口。

“听见了?”

严彻点点头。

老雕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拍得严彻肩膀往下塌了塌。

“别让我失望。”

严彻站直了,迎着他的目光。

“不会。”

晚上十点,三辆车开出仓库,驶进夜色里。

严彻开那辆破货车,娄烬蘅坐副驾驶。后面跟着老雕的黑色越野,再后面是一辆没见过的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去哪?不知道。

送什么?不知道。

见谁?不知道。

严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越野的尾灯,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坤哥说“以后跟着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终于打进去了?还是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个山脚下。

前面没路了。

老雕从越野车上下来,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车窗。

“下车,走进去。”

几人下了车,跟着老雕往山里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荒草绊腿,偶尔有树枝刮在衣服上,发出刺啦的声响。严彻走得很小心,眼睛盯着脚下,但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用帆布遮着,帆布边上压着几块大石头。老雕走过去,把那几块石头搬开,掀开帆布,钻进去。

几人跟着进去。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点着几盏应急灯,把里面照得清清楚楚。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放着十几个箱子,箱子开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东西,用油纸包着。

钱。

严彻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么多钱,他这辈子没见过。

老雕走到那些箱子旁边,弯腰拿起一捆,在手里掂了掂。

“今晚的活,就是把这些东西送到地方。”

他把那捆钱扔回箱子里,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边的人在等着。送到,拿货,回来。”

严彻没说话。

老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这批货值多少钱,你们不用知道。但我要告诉你们,路上可能会出事。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

“出了事,货是第一位的。人没了可以再找,货没了,你们知道后果。”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装车,出发。”

几人开始搬那些箱子,一箱一箱扛出山洞,扛到山脚下那几辆车旁边。严彻扛了两箱,肩膀被压得发酸,但他没停,继续扛。

装完车,已经是凌晨一点。

老雕站在那辆黑色越野旁边,看着他们。

“你们俩,”他指着严彻和娄烬蘅,“开那辆面包车。跟在我后面。”

严彻点点头。

两人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有一股塑料味,混着汽油味,呛得严彻眯了眯眼。他发动车子,跟着那辆黑色越野,慢慢往山外开。

三辆车重新上路。

这次开得更偏,连土路都没有,就是荒草里碾出来的两道车辙。车子颠得厉害,严彻握着方向盘,手臂酸得发麻,但他不敢松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开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车忽然停下来。

严彻也停下来。

老雕从车上下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前面有人。”

严彻的心提起来。

“什么人?”

老雕没回答,盯着前方那片黑暗,手按在腰间。

严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但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止一辆。

老雕的脸色变了。

“掉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快。”

严彻挂了倒挡,开始往后倒。

但已经晚了。

前方忽然亮起几盏灯,刺眼的白光,把整片荒原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几辆车从黑暗中冲出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老雕骂了一句什么,从腰间掏出枪。

但那几辆车上下来的,不是他们以为的人。

是警察。

严彻看着那些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制服,看着那些人举着枪冲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雕举枪,但还没扣动扳机,就被按在地上。

马师傅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那几辆面包车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严彻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有人走过来,拉开他的车门。

“下车。”

严彻下了车,双手举过头顶。

他看见娄烬蘅也从另一边下来,一样的姿势。

有人走过来,给他们戴上手铐。

冰凉的金属扣在手腕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严彻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把老雕押上车,看着那些人把那些箱子从车上搬下来,看着那片刺眼的灯光和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

一个穿便衣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皱着,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严彻没说话。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带走吧。”

有人把他往车上推。

严彻回过头,想找娄烬蘅。

但人群太乱,什么都看不见。

他被推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车子开始往前开。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灯光,脑子里空空的。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手铐硌得手腕生疼。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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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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