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马师傅的话之后,严彻睡觉的时候把刀从枕头底下挪到了手边。
不是什么好刀,地摊上买的折叠刀,刀刃开得马马虎虎,但够快,捅人足够用。他试过,在旅馆后面的墙上划了一下,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娄烬蘅那边什么都没动。但严彻知道,他那个军用水壶的夹层里,藏着一根细钢丝。什么时候藏的、从哪儿弄来的,严彻不知道,也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是干嘛用的。
接下来几天,老雕那边没再派活。
这是第一次。
从他们跟着老雕干到现在,从来没有过连续三天没活的时候。严彻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看楼下有没有那辆黑色越野。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晚上,马师傅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辆车,还是停在老地方。严彻从窗户里看见那辆车,心往下沉了沉,穿上外套下了楼。
马师傅站在车旁,没抽烟,就那么站着。夜风比前几天凉了,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衣角吹得一掀一掀的。
“上车。”
严彻上了车。马师傅发动车子,这回开得很快,在夜色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严彻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一片烂尾楼,黑漆漆的,钢筋水泥的骨架戳在那儿,像一群死去的巨兽。
熄了火,马师傅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开口。
严彻等着。
车窗外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叫,一声一声的,听着瘆人。
“老雕那边出事了。”马师傅开口,声音沙哑。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马师傅转过头,看着他。车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一点远处的微光,像两粒将熄的炭。
“坤哥的人查到了点东西。”
严彻的手心开始冒汗。
“什么东西?”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严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昭通那边,有人去查过陈阳和赵山的底。”
严彻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去的?”
“不知道。但坤哥那边收到了消息,说这两个人的身份有问题。”
马师傅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烂尾楼。
“老雕压下来了。他说他信你们,让坤哥别急着动手。”
严彻没说话。
马师傅顿了顿。
“但坤哥那个人,你们见过的。他不信任何人。他说要亲自见你们一面,问几句话。”
严彻的心往下沉。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马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地址。晚上十点,一个人来。”
严彻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一个人?”他问。
马师傅点点头。
“坤哥说的。就你一个。那个高个的,在外面等着。”
严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马师傅看着他,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帮不了你们了。老雕那边已经有人盯着我了。”他顿了顿,“我就问一句——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抓他的?”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是。”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但跟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像是终于等到一个答案,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行。”他说。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旅馆门口,严彻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越野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上楼,推开娄烬蘅的房门。
娄烬蘅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
严彻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明天晚上,十点。坤哥要单独见我。”
娄烬蘅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一个人?”
“嗯。你在外面等着。”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马师傅说,昭通那边有人去查过咱们。坤哥那边收到消息了。”
娄烬蘅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雕呢?”
“老雕压下来了。说他信咱们。”
娄烬蘅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楼下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偶尔跳一下。
“明天晚上,”娄烬蘅开口,“我跟你去。”
“他说一个人——”
“我跟你去。在外面等着。”
严彻看着他。
娄烬蘅也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行。”严彻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糖盒,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颗了。橘子味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那张橘子色的糖纸叠好,放在桌上。
“这颗给你留着。”他说,含着糖,声音含糊,“等明天回来再给你。”
娄烬蘅看着那张糖纸,没说话。
橘子味在严彻舌尖慢慢化开,甜里带着酸。
他看着娄烬蘅,忽然笑了。
笑得梨涡浅浅的,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一点。
“娄烬蘅。”
“嗯。”
“等明天回来,我请你吃真的糖。不是这种水果硬糖,是好的,进口的,一颗能顶这一盒的那种。”
娄烬蘅看着他。
“好。”
严彻笑了笑,把那张糖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拿这个抵着。”
娄烬蘅伸手拿起那张糖纸,看了看,叠好,放进口袋里。
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两人出了门。
地点在城东一个废弃的化肥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偏。严彻开着那辆破货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那片破败的厂房。
夜很黑,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压着,把星光捂得严严实实。厂房那边没有灯,只有几个黑影在晃动,看不清楚。
严彻把车停在距离厂房两百米远的地方,熄了火。
“就这儿?”娄烬蘅问。
“嗯。马师傅说的,让我一个人走过去。”
娄烬蘅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厂房。
“我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你不出来,我进去。”
严彻点点头。
他下了车,站在夜风里,深吸一口气。
风很凉,带着化肥厂特有的那种刺鼻的味道,混着腐烂的草木气息,呛得人想咳嗽。
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往厂房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娄烬蘅站在车旁,一米九的个子在夜色里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严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厂房越来越近。
那些晃动的黑影渐渐清晰——是几个人,站在门口,手里都拿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严彻知道是什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陈阳?”其中一个人问。
“是我。”
那人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去。”
严彻走进去。
厂房里比外面还黑,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坤哥站在那盏灯旁边,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那张带着笑的脸。但那双眼睛不笑,盯着严彻走进来,像蛇盯着老鼠。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手都插在口袋里。
“来了?”坤哥笑着问。
严彻在他面前站定。
“坤哥。”
坤哥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严彻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严彻没躲,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点那个“陈阳”该有的表情——有点紧张,有点恭敬,但不太多。
“老雕说你干得不错。”坤哥开口。
严彻没说话,等着。
坤哥往前走了一步,站得很近。
“但你那个哥,话太少了。”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他从小就那样。”
坤哥盯着他。
“从小?你们从小认识?”
严彻点点头。
“一个村的。他家跟我家挨着。”
坤哥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昭通彝良牛街镇,对吧?”
严彻点点头。
坤哥把那个笑收了。
“那个地方我去过。山沟沟,穷得很。”
严彻没说话。
坤哥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步远。
“穷地方出来的人,我见得多了。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眼睛里有东西。怕,或者贪,或者恨。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坤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坤哥盯着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块。
“我说的是,你这个人不对劲。”
厂房里安静下来。
那盏应急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严彻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但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坤哥,我干了几个月活,从没出过岔子。我不知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但那都是假的。”
坤哥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严彻愣了一下。
坤哥笑了。
这回笑得更冷了。
“我还没说听到什么风声,你就知道是假的?”
严彻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刚才那句话,确实说漏了。
“我不知道坤哥听到什么,”他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我知道我自己没干过对不起老雕的事。”
坤哥看着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块。
“你那个哥,在外面等着吧?”
严彻没说话。
坤哥朝身后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去请进来。”
那两个人往外走。
严彻的心往下沉。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厂房外面,娄烬蘅一个人站在那辆破货车旁边。
两百米。
他来不及想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两个人回来了,中间押着一个人——娄烬蘅。
他被推着走进来,站在严彻旁边。
坤哥看着他们俩,笑了。
“人都齐了。”
他走到他们面前,围着他俩转了一圈。
“老雕说你们没问题。我不信。我这辈子,被卖过太多次了。”
他停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来试试你们。”
他看着严彻。
“你,去把他杀了。”
严彻愣住了。
坤哥朝旁边一个人抬了抬下巴。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扔在地上,刀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捡起来,把他杀了。杀完,你们俩都能活。”
严彻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刃在应急灯的光里泛着冷光。
他抬起头,看着坤哥。
“为什么?”
坤哥笑了。
“不为什么。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老雕的人。”
他顿了顿。
“老雕的人,会听我的话。你不是,就不会。”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
那盏应急灯的滋滋声变得格外清晰。
严彻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把刀。
他知道坤哥在等什么。
等他的反应。
如果他犹豫,如果他拒绝,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刀。
刀刃很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
他抬起头,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也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没有怕。没有慌。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他。
严彻握紧那把刀,往前走了一步。
坤哥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带着笑。
严彻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娄烬蘅只有一步远。
他举起那把刀。
刀尖对准娄烬蘅的胸口。
娄烬蘅看着他,一动不动。
严彻的手在抖。
他控制不住。
刀尖在娄烬蘅胸前晃动,一点一点,像风里的烛火。
坤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怎么?下不去手?”
严彻没理他。
他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能看见。
严彻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娄烬蘅的时候,他坐在值班室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个军用水壶。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半个白菜猪肉包子。想起他说“你疼”时候的表情。想起他在那个废弃的养殖场里,一个人跟老雕周旋,等他回来。想起那个小铁盒里满满一盒的糖纸。
想起他说“等这件事完了,我陪你去”。
刀尖还在抖。
严彻握紧刀柄,让那点抖动停下来。
他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也看着他。
然后严彻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短,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他把刀转过来,刀尖对准自己。
“坤哥,”他说,声音很稳,“你问错人了。”
坤哥愣住了。
严彻把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我杀不了他。但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
那盏应急灯滋滋地响着。
坤哥看着他,那双冷得像冰块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有意思。”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严彻面前。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坤哥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严彻以为他会让人动手。
然后坤哥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像是终于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严彻的手心全是汗,握刀的手指绷得发白。
坤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把刀放下。”他说。
严彻没动。
坤哥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行了,试完了。”
严彻愣了一下。
坤哥朝那两个人摆了摆手。
那两个人松开娄烬蘅,往后退了几步。
坤哥走到严彻面前,从他手里把那把刀拿过来,扔在地上。
“老雕说你们没问题,我不信。现在信了。”
他看着严彻。
“能替人去死的人,不会是内鬼。”
严彻站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
坤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活。”
他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
那两个人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应急灯还亮着,滋滋地响。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坤哥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然后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娄烬蘅。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娄烬蘅也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看不清楚,但严彻看见了。
“走。”娄烬蘅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他拉着严彻往外走。
严彻跟着他,脚步发飘。
出了厂房,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严彻站在那儿,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点劲全散了。
他感觉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那只手很稳。
严彻喘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娄烬蘅。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娄烬蘅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怕。”他说。
严彻愣住了。
“那你怎么——”
娄烬蘅没回答。
他松开手,往那辆破货车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在那儿,”他说,没回头,“我就不怕。”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追上去,走在娄烬蘅旁边。
两人上了车,发动,往回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但严彻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快亮了。
严彻进了娄烬蘅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
娄烬蘅倒了杯水,递给他。
严彻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糖盒,打开——空的。
最后一颗昨晚吃掉了。
他看着那个空盒子,忽然笑了。
“娄烬蘅。”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严彻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那颗糖,回去补给你。”
娄烬蘅低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好。”
严彻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
他看着那小块光,慢慢闭上眼睛。
耳边是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是娄烬蘅的呼吸声,是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