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严彻照常出活。
马师傅那边没再单独找过他们,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和之前一样。老雕那边该派任务派任务,该说话说话,那道疤还是在脸上趴着,那双眼睛还是在看人的时候多停半秒。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严彻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现在蹲在废弃仓库门口等老雕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蹦出池儿的脸。扎马尾辫,笑起来两个小酒窝,仰着头叫他“小彻哥哥”。那张脸会忽然冒出来,把他手里正在做的事冲得一干二净,等他回过神来,烟已经烧到手指了。
比如他现在开车送货的时候,会忽然想起他妈在电话里那个声音——“你叔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从来不求人”——然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就会收紧,指节泛白,要过好几秒才能慢慢松开。
比如他现在跟老雕说话的时候,会忽然走神,走完神回来,发现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他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老雕把话再说一遍,脸上还得挂着那个“陈阳”该有的笑。
娄烬蘅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严彻走神的时候,他会往前站半步,把老雕的视线挡住一点。在严彻开车发愣的时候,他会伸手把方向盘往正了带一带。在严彻晚上睡不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他会敲门进来,把那个小铁盒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严彻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娄烬蘅不说,他也不问。
这天晚上,他们又跑了一趟活。
地点在城外一个废弃的砖厂,比之前那个采石场还偏。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严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前面右转。”娄烬蘅说。
严彻回过神,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荒草长得比人高,刮在车门上沙沙响。
开到砖厂的时候,老雕已经在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老雕站在一辆皮卡旁边,看见他们的车灯,招了招手。
严彻把车停好,和娄烬蘅一起下来。
“货在车上,”老雕朝那辆皮卡抬了抬下巴,“搬到你们车上。”
两人开始搬。一袋一袋,沉甸甸的,还是那些东西。搬到第五袋的时候,严彻的手滑了一下,袋子掉在地上,封口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晶体。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雕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袋货,又抬起头看着他。
“累了?”
严彻弯下腰把那袋货扶起来,封口朝上,不让里面的东西再漏出来。
“没事,手滑了。”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道疤在车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眼睛里的光看不清楚,但严彻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刺刺的。
“这几天不对劲。”老雕说。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不对劲?”
老雕没回答,就那么盯着他。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有点累,有点茫然,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老雕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两声就收了。
“搬完进来。”
他转身往砖厂里面走。
严彻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娄烬蘅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袋货,搬到车上。严彻站着喘了口气,继续搬剩下的。
搬完之后,两人进了砖厂。
里面比外面还破。四面透风,屋顶塌了一半,剩下那半也摇摇欲坠。地上堆着碎砖和烂木头,角落里点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老雕站在那盏灯旁边,手里拿着一沓钱,正在数。
看见他们进来,他把钱扔给旁边一个人,朝他们走过来。
“这几天你们跑了几趟?”
严彻算了算。
“四趟。”
老雕点点头。
“四趟,都干得不错。”
严彻等着他往下说。
但老雕没往下说。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
“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的?”
严彻的心又提起来。
“什么事?”
老雕盯着他。
“什么事都行。你们的事。”
严彻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知道了什么?马师傅那边出问题了?还是坤哥那边有什么风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
“没什么事,”他说,脸上带着一点笑,“就是这几天有点累,昨晚没睡好。”
老雕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目光移到娄烬蘅脸上。
“你呢?”
娄烬蘅摇了摇头。
老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那道疤跟着扯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行。没事就好。”
他转身走回那盏灯旁边,拿起那沓钱,又数了一遍,然后走过来,递给严彻。
“这是这次的。比之前多。”
严彻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比之前多,厚了一倍不止。
“谢谢雕哥。”
老雕摆摆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坤哥那边传来消息,过段时间要见你们。”
严彻愣了一下。
“见我们?”
“嗯。单独见。”
老雕看着他,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看上你们了。”
说完,他推开门出去了。
那辆皮卡发动的声音响起,渐渐远了。
严彻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钱,脑子里空空的。
坤哥要见他们。
单独见。
他转过头看娄烬蘅。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动了动。
“走。”他说。
两人出了砖厂,上了车,往回开。
一路上严彻都没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坤哥要见他们——这是好事,说明他们终于打进去了。但这也是坏事,见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
而且池儿那边——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点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
娄烬蘅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严彻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娄烬蘅也没动。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旅馆门口的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几只飞蛾在灯周围转来转去,翅膀扑棱扑棱的,偶尔撞在灯罩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
“刚才老雕问的时候,”严彻开口,声音发涩,“我差点以为他知道了。”
娄烬蘅转过头,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池儿的事。”
娄烬蘅没说话。
严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我老走神。开车的时候走神,搬货的时候走神,跟他说话的时候也走神。我以为他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
严彻睁开眼,看着他。
“那他——”
“他以为你是累了。”
严彻愣了一下。
“累了?”
“嗯。跑长途的,累的时候走神,正常。”
严彻想了想,慢慢点点头。
“所以他刚才问,有没有什么事想说的——是在试探这个?”
娄烬蘅没回答,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是肯定的。
严彻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的。”他说,声音发虚。
娄烬蘅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那片夜色。
“以后走神的时候,看我。”
严彻转过头,看着他。
“看你干嘛?”
“看我你就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严彻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但梨涡浅浅地陷下去,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一点。
“行。”他说。
两人下了车,上楼。
二楼的走廊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严彻摸着墙往前走,走到娄烬蘅门口,停下来。
“娄烬蘅。”
娄烬蘅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屋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嗯?”
“今天那颗糖,还没给你。”
严彻从口袋里摸出糖盒,打开,里面还剩两颗。他挑了一颗橘子味的,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那张橘子色的糖纸叠好,递过去。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那张糖纸。
“给你攒着。”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门关上了。
严彻站在黑暗里,把那颗糖从左边腮帮子转到右边,橘子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很多东西——老雕刚才那个眼神,坤哥要见他们的消息,马师傅那张脸,他妈在电话里的声音,池儿扎着马尾辫笑着叫他“小彻哥哥”。
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混着旅馆特有的霉味,不好闻。但他吸着那股味道,让自己的脑子慢慢静下来。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娄烬蘅躺到床上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安静。
严彻听着那片安静,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马师傅又来了。
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还是停在老地方。严彻从窗户里看见那辆车,心往下沉了沉,穿上外套下了楼。
马师傅站在车旁,没抽烟,就那么站着,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上车。”
严彻上了车。马师傅发动车子,这回没往城外开,而是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熄了火,马师傅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呛得严彻眯了眯眼。
“老雕昨晚跟你们说了?”
“说什么?”
“坤哥要见你们的事。”
严彻点点头。
马师傅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坤哥为什么突然要见你们吗?”
严彻看着他,等着。
马师傅转过头,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因为有人在查你们。”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马师傅摇摇头。
“不知道。但老雕那边有风声,说最近有人在外面打听两个从昭通来的货车司机。问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跟谁跑过车。”
他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老雕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段时间小心点,别在外面乱跑。”
严彻看着他,脑子转得飞快。
有人在查他们——是周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如果是周队的人,为什么会在外面打听?他们应该知道这是卧底,不应该打草惊蛇——
马师傅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也不问。但我告诉你们,坤哥要见你们,不是什么好事。”
严彻看着他。
“什么意思?”
马师傅转过头,盯着他。
“坤哥从来不见外人。他要见你们,说明他怀疑你们了。”
严彻的手心开始冒汗。
马师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老雕信你们,我不信。但我说过要帮你们,就帮到底。这几天你们自己小心,别露馅。”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旅馆门口,严彻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越野消失在街角。
阳光还是那么好,晒得路面发白。卖水果的推车又经过,车上堆着黄澄澄的芒果,香气飘过来,甜腻腻的。
严彻站在那儿,感觉那点甜腻的香气和嘴里的苦涩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
他转身上楼,进了娄烬蘅的房间。
娄烬蘅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
严彻把马师傅的话说了一遍。
娄烬蘅听完,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楼下传来卖水果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
“有人在查咱们。”严彻说。
娄烬蘅点点头。
“会是谁?”
娄烬蘅想了想。
“两种可能。”
严彻等着。
“一种是周队那边的人,出了岔子,不小心漏了风声。”
“另一种呢?”
娄烬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另一种,是坤哥的人。他自己在查咱们。”
严彻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如果是坤哥的人——那他们怎么办?
娄烬蘅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怕了?”
严彻迎着他的目光。
“怕。”
娄烬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递到严彻面前。
里面是那些糖纸。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盒。
“这个月攒的。”他说。
严彻低头看着那些糖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糖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彩色的光——柠檬黄的,橘子色的,草莓红的,葡萄紫的,苹果绿的,芒果黄的,青梅青的,荔枝白的。
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
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晚上,一个时刻,一次从危险里侥幸逃脱后的喘息。
他看着那些糖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娄烬蘅。”
“嗯。”
“等这件事完了——”
“等这件事完了,”娄烬蘅打断他,“你去找池儿。我陪你去。”
严彻愣住了。
娄烬蘅把盒盖合上,放回口袋里。
“但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看着严彻,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深夜里的井水。
“撑得住吗?”
严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撑得住。”
娄烬蘅没再说话,转身走回窗边,继续看着外面那条街。
严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米九的个子站在窗前,把午后的阳光挡了大半。那个磨旧的军用水壶挂在椅背上,壶身上那道划痕在光里泛着黯淡的光。
严彻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窗外那条街还是那个样子。卖水果的推车已经走远了,换成了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慢慢走,草靶子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几个小孩追着糖葫芦跑,笑声撒了一路。
严彻看着那些,忽然想起池儿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有一年过年,他带她去街上买,她挑了半天,挑了一串最大的,举在手里舍不得吃,舔一下,笑一下,两个小酒窝深深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渐渐跑远的小孩,很久没说话。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