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这晚是年节小休前最后一夜,依金场旧规,除夕至正月初四,假五日。除值守之人,初四日落前归岗。普通役丁亦如此,只需赶在酉时大门落锁前返程点卯。

因而这几日从上到下皆透着散漫,哪想夜半突发变故,任凭鼓声震天,本该闻声集结的援兵烂醉如泥、在营不出。

在岗巡逻的十名兵丁仓促拦阻,反被徒手的囚役反扑,那帮人凭着一股拼死求生的狠劲,个个凶悍搏命,打得格外奋力。

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兵丁们却打得束手束脚,追逃之下反被堵在山道下。主官不在,无人指挥调度,他们也不愿拼命,只打算熬到天亮,等醉酒的同僚醒了,再行围堵。

守门的老卒看得心惊肉跳,后背不停冒冷汗。山上住的各家眷尽数离谷返乡过年,只剩沈场事父女二人留守。再这么耗下去,若僚奴分人上山,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平常待他不薄,老卒顾不得逾矩,举着火把拉开工棚栅门高声呼喊:“捉住逃役必有重赏!”

除开南棚单独圈着流犯和僚奴,余下棚舍住的寻常役丁,虽大半归家,仍余数人。按场事为人,有出手相助的,他不会亏待。

他又连喊几次,东边冲下来数道身影,为首的正是赖川,身后跟着一众少年。

赖川今日看足了新鲜,白日刚看一场杀鸡儆猴,夜半又撞见官兵缉逃,风波不断。

他本就不是安分的主,哪热闹就往哪里凑。方才瞧见囚役外窜,便立刻叫醒棚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同伴。一群人臭味相投,顺着火光来回跑动,一会儿爬到坡上,一会儿又冲到山下。若不是被栅栏困住,他们是恨不得也出去演一场。

“栅栏搭这么高,那伙人怎么翻出去的?”

“是不是从底下撬开?”

几人满脑子歪主意,嘴上议论不停,一会儿吐槽官兵动作慢,一会儿惊叹囚役下手狠。

赖川望着东边火光,随手扔出石子,咚地一下砸在栅栏上。

“人数不对。”

“哪里不对?”

众人探头清点人数,顿时诧异:“鼓声敲得这般急,怎么才十个兵丁,没援兵?”

就在这时,老卒急匆匆赶来喊话。

赖川活动着手腕,骨头咔咔作响,一脸痞笑:“咱们下去凑个趣。”

话音落下,他率先冲下山坡。半路遇上白天躲在草堆里的老役丁,披着破袄,身子瑟瑟发抖。

赖川见状招呼:“回去睡觉吧,一把老骨头就别掺和了。”

旁边有人手欠轻推了一把,老人脚步不稳,踉跄着撞在棚板上,引得少年们哄堂大笑。

老卒看着这群散漫嬉闹的少年,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些人真能帮上忙?

几人夺门而出,他追在后头,忙喊:“沈场事在山上,诸位若是帮忙拿下逃奴,他定会重赏。”

赏不赏的,赖川不在意,可听到沈场事的名号,脚下慢了几步。等一行人跑到东边山脚一看,僚奴凭着悍勇,硬生生打疲了兵丁,还抢下两把兵器,把对方死死困在山道下方。

胖头耳朵灵敏,将那头的话听个大概,悄声转述给赖川:“那些兵不准备上攻了,说什么巡长不在,等天亮再说。”

赖川没往前凑,他们又不领俸禄,和沈场事也无交情,兵丁都不冲,他们上甚?

他应付着老卒:“咱们在下,他们在上,不好打,天亮再说。”

老卒心焦,却也无法,跑去前头探查。

鸡鸣声起,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赖川原本靠着石头昏昏欲睡,被那声啼叫惊醒,抬头看了眼,瞬间睡意全消。

山道上,有人下来了。

前头两名皆是僚人打扮,沈家父女走在其后,双方都不见被胁迫挟持的样子。

赖川猜想难不成和解了?天亮了,援兵随时会到,再看戏就没好处可捞了。

他立马推醒身旁靠着石头打盹的同伴,低声急喊:“别睡了!赶紧起来,有活干!”

睡得七扭八歪的少年们被叫醒,有的打哈欠,有的伸懒腰。

“捡石头!”赖川语速飞快,“别冲前面。”

众人脑子还懵着,但没多问,纷纷拾起石块,跟着他大呼大喊,气势汹汹朝着山道口冲去。

一行人抬手就将石块砸向山道上面,兵丁下意识提刀也冲,僚奴不肯束手就擒,依旧悍勇反扑,三方瞬间搅成一团。

石子砸在草丛上噼啪作响,碎屑乱飞。

赖川一伙人站在最外面,光喊不近身,扔完就后撤。

混战刚爆发,山道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喊声,盖过了所有嘈杂的打斗声:“住手!全都停手!”

紧随喊声,老卒高声附和:“场事下来了,让停手!”

山下兵丁本就无心死战,闻声立即后退,对峙的僚奴们却未罢手。随行下山的一高一矮两名僚人立即上前,张口就是一串急促拗口的番话。

赖川、一众少年还有山脚的兵丁全都听不懂半句,只能愣愣看着。

只见那群僚人神色几番变化,先是激动比划、低声争吵,渐渐满脸颓然、士气尽散,最后一个个垂下手,将手里的兵刃、石块尽数扔在地上,放弃了抵抗。

沈束神色冷肃,吩咐值守工头,带人收拢所有僚奴,尽数带回南棚。一众僚奴默默依从,从山脚缓缓退走。

处置完逃奴,他对着一众兵丁下令,立刻返回营房,将昨夜聚众贪酒、彻夜昏睡的兵丁叫醒,若是不醒,直接拖去瀑布下冲淋。

兵丁们不敢反驳半句,连忙应声领命。

不等人群散去,老卒上前向沈束告知赖川一行人的出力举动。

沈沅静静立在父亲身后,方才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是这群少年乱石袭击打破了僵局。但卡着这个节点出手,时机太过凑巧。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笃定。

赖川边与沈束说话,边睨了眼他后头面无表情的僚衣少女,也在暗忖,这动乱他们父女俩究竟是怎么压下来的。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又立即同时移开。而折腾了一夜的风波,终于在破晓时分,暂时落幕。

·

日头爬到正中,沈沅提着食盒走进父亲的公房。

伏案核对劳作台账的沈束抬头,熬过夜的双眼透着疲惫:“安排好了?”

沈沅掀开盖子,将饭食取出搁在桌上:“两人重伤,其余九人皆已归棚。我之前承诺过,安分劳作便既往不咎,暂时稳住了他们的心思。”

沈束放下笔:“兵丁醉酒渎职、夜防空虚,这烂摊子,该李巡长回来兜着。”

“此刻若揪着僚奴夜逃的事重罚,会让役丁、囚役人心惶惶。”沈沅将他案上的册子翻上,收在一旁,才道:“不如把这事轻轻揭过。”

沈束端碗的手一顿,“你又想做什么?”

父女俩对视一眼,沈沅眼神沉静:“我没想做什么呀,只是昨夜听那两个僚奴诉了一番苦,觉得他们有些可怜,想到阿娘在世时说的那些事。”

沈束眸色微动,拿筷的手顿了一下,没应下话。

沈沅摩挲着册子,眼里闪过愧疚,有些事,她暂时不好告知父亲。

公房里沉静没多久,廊上突然传来声响:“李巡长回来了。”

两名兵丁半拖半架着满身酒气的宽壮男子,正是巡长李武。他脑袋歪垂,嘴里冒出含糊酒语。

廊前静立的沈束眉头紧锁。李武这人,脑子里像钻了酒虫,每每沾上必喝个酩酊大醉。

“人放下,端盆水来。”

兵丁犹豫着松手,李武笨重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他眼神迷蒙涣散,浑身瘫软,像条爬虫似地蹭了蹭地面。

兵丁端来冷水,沈束接过兜头泼下。

李武猛地一颤,骤然惊醒大半。他抱臂打着寒颤,眼皮半垂,视线缓慢聚焦,才看清身前人影,又见廊下垂头的一众手下,心火上涌,骂得断断续续:“好……你个沈束,你想作甚?你们……杵在那当木头啊?”

他想撑地起身,臂上一软,又趴下去。兵丁们虽未被水泼到,却也瑟瑟发抖,此刻见上官如此,噤若寒蝉。

李武晃了晃脑袋,对着身侧的手下怒骂:“还不拉我起来!”他酒意未消,此刻受辱,火气像烧了层楼那般高,浑然不察周遭异样。

沈束将他眼底的恼怒尽收眼底,神色无波无澜。穿堂风掠过廊下,他抬手抵了抵唇,轻咳了两声,开口时声音暗哑:“昨夜囚役夜逃,守兵醉酒渎职。”

这句话瞬间冲散李武的醉意与火气。他脸上血色煞白,那盆水似乎现在才把他浸透,脑子一下子回来了。

“跑……跑了吗?”他嗓音发颤。

沈束不答反问:“酒醒了?”

李武连忙撑着兵丁的胳膊站起来,也不知是酒未散还是被吓的,往前趔趄了几步,险些又摔倒,兵丁连忙将他拉住。

沈束沉默地踏下廊阶,站在李武身前。两人身高相仿,但他平日里多伏案作业,后背微驼,与粗悍的李武站在一处反而不显,说出来的话让对方立马矮了一截。

“按律:警鼓已动,营房兵丁饮酒不出,杖七十。你为主官,约束不严、擅离职守、别处宿歇,数罪累加,从重处。除名勒停,逐回原籍,六年不许叙用。”

话音未落,廊下众人跪了一地,有人缩着肩头打颤,有人垂着头不敢吭声,个个大气不敢出。

李武连胡子都在抖,连忙抓住他胳膊,追问:“这事可有转圜余地?”

平日里二人话不投机、酒不同坛,此时却伏低做小。熊腰虎背满脸络腮的大男人,作出一副可怜模样,嗫嚅道:“沈兄,救救为弟!”

沈束面色微顿,露出几分为难。两人共事几年,泛泛之交互看不上,但见他如此也不落忍。“报错文书今日必须送出,你想套说辞。”

李武面上一喜,顺势接话:“我昨日去周边寨子接收僚奴,夜里未在营中。”他急于撇清过错,指着跪地兵丁:“这帮误事的,该怎么罚怎么罚。”

底下再起一阵细碎哀求,有人偷眼瞟向沈束,盼着他拿主意。沈束瞬间冷了脸,退回廊上。

李武急忙跟上,浑然未察他神色变化,兀自说道:“文书就写有人夜逃,全数拦回,伤亡之事一并隐下。”说话间口中呼出团团白汽,“金场一切如常,不误生产。监官眼里只盯金子,旁的不会细查。”

他粗眉一挑,语气狠了几分:“把那些逃奴拉下去,杖责六十……不,杖一百!”

沈束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实在不愿再同这等蠢货争辩。余光扫见沈沅躲在门后,正对着他浅浅一笑。他暗自压下心头不耐,深吸几口气,转过身质问:“李武,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李武浑身一激灵,当即改口:“不打了,不打了。”

沉默片刻,沈束敛了神色,定下说辞:“昨夜囚役一时躁动出走,不过是年节思家、情绪不稳。如今众人已然知错,安心劳作,先前的过错便一概不究。”

“对对对,就是如此,不是逃,他们天黑走错路。”李武紧绷的心绪终于松缓。此番对方舍弃功绩,替自己压下大祸,李武心底虽仍有不服、憋屈,但庆幸与感激也夹杂其中,心绪一时甚是复杂。

他双手握拳,奉上一声真心实意的道谢。

“你手底下的人,封好口!”沈束丢下一句,转身入屋。

屋内,桌案上纸已铺好,沈沅立在一旁正在研磨。外头传来李武离开的动静,她没好气道:“这次倒是便宜了他。”

沈束递过一个不赞同的眼神,瞧她立马做了个缝嘴的动作,手指虚点了点:“不是正合你意?对了,那几个少年是怎么回事?”

沈沅撂下墨条,提起食盒就走:“我回去看青姨,她该醒了。”

瞧着她溜开的心虚背影,沈束脸上笑意褪去,默然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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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场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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