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沈沅全然不知父亲心底已然生出疑虑。她行至廊下,眼见李武沿路呵斥手下兵卒,神色平淡目送那一队人走远,随即拐入覆满青苔的小路,往瀑布崖下的石屋走去。

石屋之内,之前受刑的生僚已押回南棚,粗皮褐面的僚人阿叔卜江正持帚清扫。他平日寡言,这会却拧着眉头,见面就说:“阿妹儿,昨夜你一个人去截那两个生僚子,太险了。”

沈沅耳尖一热,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时机不等人。”

新来的生僚个个心气桀硬,时常聚一处商量奔逃。她暗里得知此事,当即定下计策,嘱托那布寨的人把烈酒藏进腌菜陶缸里,寻机灌倒看守兵卒。怕行动露出破绽,一早便叮嘱卜江藏在崖后,不许现身露面。

这件事她瞒着大舅一众族人,亦不敢对阿爹明说。卜江一行人皆听外祖吩咐,在外一应举动全凭她调度安排。只是行事仓促,连累父亲与达青受了伤。沈沅心底藏着愧意,却半点不后悔。

她爹虽为场事,上头还压着监官,可李太监耽于享乐,常年待在邕州城,只派李武驻场掣肘。李武好酒贪杯,自送把柄,这次生僚夜逃,正好让他欠下父亲一份人情。

出了石屋,沈沅没有走瀑布石阶的近路,特意绕远踏上中段山道。山道风凉,沿途皆是休沐归场的金场家眷。一众妇人望见她半僚半汉的眉眼,皆是神色疏离,只淡淡颔首,无人上前搭话。

沈沅对此全不在意,缓步慢行,在心里细细梳理昨夜行动里的疏漏之处。

回到自家干栏楼,拾梯而上便见达青半靠在床头,扭着身子望向窗外。昨夜她被石块击晕,所幸伤势不重,醒来后已无大碍。

沈沅走过去倚在窗沿,轻声问:“看什么呢?”

“我瞧瞧大哥他们来了没有?”达青皱眉抚上眉心伤口,微微一碰便疼得倒吸凉气,转瞬又眉眼发亮望着山下,“底下好热闹。”

沈沅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年节休沐已过,一**役丁络绎入山,踏进门场,谷底人声喧腾,渐渐沸闹起来。

“只有咱们寨过十月年,才凑得这么多人。”达青忽然弯眼一笑,随即又轻声叹,“阿爸总愁,寨里的崽崽一年比一年少。”

沈沅默然,这些年官府征丁从来没有歇的时候,寨里青壮年一批批被拉走,人丁日渐单薄。这半年金场便加了不少劳役,年前又有边境械斗、交战的风声,怕是过不了多久,又要大肆征兵。

不多时山下已然排起数条长队,众人依次核验身份、清点行囊,验毕的役丁四散分开,各归工棚。

人群里她瞥见大舅一行人,正顺着坡道稳步上行。

黄昏的光照下,坡顶棚屋门前立着几道轮廓不甚清晰的身影,她却一眼认出是赖川那伙人。

赖川几人天亮才回棚歇息,一觉酣睡至午后,方被棚外喧闹人声吵醒。几人揉着睡眼、打着哈欠推门而出,望着坡下络绎不绝的役丁,满眼新鲜。

他们皆是太平镇屯田子弟,父辈耕时为农、战时为兵。依循旧例,屯民无需服役,这群尚未及冠的少年,是头回踏入粗粝冗杂的金场。

新奇劲儿还没消,腹中一阵突兀的咕咕声响接连响起。几人睡过了早食午食,早已饿得厉害,没心思再观望,打算结伴去伙房寻吃食。

偏偏冤家路窄,刚下坡道,便与迎面上来的特山一行人撞个正着。

金场工棚依坡而建,湿气分层:坡下近溪处潮气最重,归囚役居住;坡上日照足、干爽舒适,向来被工头与身强力壮的资深役丁占据。那布寨众人身手强悍,又有沈父这场事姑爷的情面加持,自然而然占了整片坡地位置最好的棚屋,恰好是赖川几人身后这间。

特山心里攒着新旧怨气,敌意明晃晃摆在眼底;赖川几人被迫来此,心里憋屈却自知理亏,又忌惮对方有靠山,起初还有几分心虚。两边言语不通,没法争辩说理,只凭神色手势对峙,火气一点点拱了上来。

空气骤然绷紧,两边都憋着火气,却谁都没有率先出手,侧身错肩一同挤进木棚。

木门合上,隔绝了沈沅远眺的视线,她倒是不担忧。金场自有粗粝的生存规矩,只要不出人命闹出大案,役丁私斗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舅在这苦地方熬了多年,懂得藏拙自保。

接下来两日,沈沅时常留意着西边坡顶那间工棚,预想里持续的对立并未出现,反倒生出微妙变化。

两拨人同处一棚,没人挪位置避让,也没人再刻意寻衅。赖川一行人上工收工出入棚舍,不再绕路躲开;特山众人也收起了拦堵对峙的戾气。偶尔棚外撞见,彼此漠然对视一眼,侧身擦肩而过,不算交好,也再无冲突。

除此之外,她还察觉一处异样。金场劳作繁重辛苦,新来的役丁全被分派敲石挑砂的体力粗活,旁人收工后累得动弹不得,唯独赖川不一样。

天刚破晓,围栏空地上便能看见他绕圈操练,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沉腰踢腿、挥拳反复练习。

这天清晨,沈沅远远望见棚前空地,赖川与特山相对站定,抬手摆开架势,看样子要切磋拳脚。

赖川一早绕着木棚慢跑,气息刚顺下来,抬眼就见特山守在场地上。往日这人看他总带着戾气,此刻神色平和,静静看他片刻,抬了抬下巴示意动手。

他沉腰扎稳架子,特山大步冲上前,出手全是寨里私斗练出来的蛮硬打法,单凭蛮力硬撞硬砸。

交手没几招,特山心底讶异。这少年下盘稳得扎实,起腿落步条理分明,踢过来的力道能收能放;自己全力格挡冲撞,对方总能轻巧卸开劲力,一招一式都有章法,绝非胡乱瞎打的野拳脚。

赖川摸透对方路数便用巧劲拆解,腿风掠过,次次擦过对方肩头,每次快要碰到皮肉时便立时收劲,分寸拿捏得极稳。

周遭棚里的人陆续走出来围观,起初静悄悄的,见二人交手扎实、彼此都不下狠手,渐渐有人低声喝彩。

数招过后两人一同后撤半步,胸口起伏喘出白气。

僚人各寨常有私斗,族中小伙人人都会学两手防身争斗,大多只拼力气,从没见过这般规整扎实的底子。双方本无大仇,特山见猎心喜,心里那点隔阂也彻底散了。

他上前一拍赖川胳膊,眼里满是真心赞许,一字一顿吐着生涩汉话:“你这招式跟谁学的?”

赖川顺势抬脚演示一招基础腿式,这套功夫是父亲亲传。其父早年从军,听闻数十年前乱世,一位老将隐居古寺,融合军中搏杀技法创出这套重腿拳法,慢慢流传到兵营和乡间。他平日贪玩耐心差,唯独这套拳脚,日日被父亲督促练习,多年从未间断。

他随口讲起旧事渊源,奈何言语不通,特山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不停挠头。

咚咚咚,厚重的催工鼓声这时咚咚响起,打断二人交谈。特山咧嘴一笑,伸臂揽住赖川肩头,一行人踏着鼓声往坡下走。

沈沅立在干栏楼下,目光遥遥投往谷底,一众役丁如同出窝蚁群,先去棚舍伙房领过早食,再成群赶往溪滩。

滩上人影缩着身子来回忙活。正月寒气浸骨,溪水冰得扎手,众人哈着白气,先刨开滩面冻硬的淤泥、乱草与碎石子,一下下把地面砸实整平,再合力撬动冻得沉笨的大块顽石,顺着坡势刨出浅浅引水沟槽。忙活小半日,一铲铲带金的寒砂便堆在一旁,积起小小的一堆。

脚步声传来,达青揉着惺忪睡眼,下楼走到沈沅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朝下张望,不解问道:“今日谷底怎地聚了这么多人?”

“要趁着枯水期溪床露出来清滩。”沈沅侧头看向达青,见她眉心伤口瘀肿消去大半,只余下一块青印,轻声问道:“头还晕吗?”

达青轻轻晃了晃脑袋,浅浅一笑:“好多了。”

灶间早已经冷了大半,沈束天一亮便下山去场里当值,只剩两人简单对付了早食。

达青住了几日,伤势好转便惦记着回寨子。沈沅寻来卜江打算护送她动身,人还没出发,大雨骤然倾盆而下,东边瀑布的水流瞬间湍急起来。

沈沅盯着檐下不断淌落的雨水,心下暗道:短短几日已然连落两场大雨,本要借枯水期清滩掘砂,雨这么不停冲刷,含金砂土会被溪水冲走,淘金产量必定大跌。

今年上头规定要上缴的金子比去年多一成,沈束心中万分焦灼,仍旧叫溪滩干活的役丁全部退回工棚,只留下矿脉与炼砂房的人手继续开工。正月天寒气刺骨,若是染上伤寒,可不是小事。

役丁能歇,沈束却忙到天黑才回家。裹着一身潮气进门,未及说话先呛出撕布般的咳声,仿佛要把肺腑咳出喉咙。

沈沅看着又心疼又憋闷,赶紧端来热姜汤递给他,再把锅里一直温着的芋粥摆上桌,没好气道:“这受累不讨好的场事,干脆别做了。”

达青在一旁跟着点头附和:“姐夫实在太操劳了。”

沈束两手微微发颤,捧着碗把姜汤一饮而尽,才稍稍缓过气息:“又说孩子气的话。”

沈沅嘴上不多言语,心底实实在在想劝他辞掉这份差事。她疑心阿爹这咳嗽反反复复总好不透,不单是受凉染了风寒。早些年他守在炼砂房,成日对着烧熔的石烟,怕是把肺熏坏了。这两年身子亏得越发明显,牙口变差咬不动硬物,咳嗽也时时犯起。

可那布寨上下要倚仗他周旋照应,李监官也不会轻易放他抽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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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场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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